当弯月出来时,吕嫂和张嫂仍守在门外。引路的小厮走到张嫂身旁,耳语了几句,张嫂点了点头,对弯月露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姑娘,请这边来。”
又是一段儿长长的路,在偌大的府中绕啊绕,绕过了重重迭迭的假山,绕过了铜雀春深的阁楼,三人终于绕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张嫂敲了敲门,一个神情呆滞的妇人打开了院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弯月曾经以为,刚才见到的大公子的居所已是上乘,而今进了冷夫人的院落,才知道自己小巫见了大巫。进门后,院子连着后山,竟然望不到头,只见几座琉璃亭散落的分布在一个小院子旁边,从后山上引下来的流水,孱孱的流过了前面的小院子,穿过了重重假山,最终流入右手边的一个大湖裏。湖中,摇曳着朵朵荷花,几只水鸭子在荷花与芦苇丛中穿来穿去,时不时地将自己的小脑袋隐到水下;一对儿笨头笨脑的大白鹅站在岸上,“鹅鹅”地叫着。
如此美景,引路的妇人却不见任何喜悦。她木然地带着三人,走向了远处的小院子。然而,她矗立在小院门口,示意三人进去。
张嫂的脸色已变成酱猪肝色,她推说道:“哑姑,大少爷命我们把人带过来,正好补了前些日子离去的……那个小丫头的空儿,大少爷的心意啊,我们也算送到了。这丫头还麻烦你来提点,我们还有要事去办,先告辞了。”说完拉着吕嫂,见鬼般的逃了开。
哑姑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样子,面上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木然。她打开了小院的侧门,做了一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弯月向院子裏走去。
如果说刚进大院的时候,院中的一切就像世外桃源,那么小院子裏的布置,更像是平凡的农家小舍。一曲流觞,在葱绿色中缓缓流过,从山上挖下的小巧的山石林立在花草中央,低调,却不张扬。
这裏,就是冷夫人的住所?冷夫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哑姑带着弯月,来到了毫不起眼的门前,轻叩了三下。一声柔美的声音在屋中响起:“进来吧。”
弯月趁这功夫打量了这小舍,只见自己站的这个屋子,上挂着一匾额——三王殿。而旁边的一个比较大的屋子则是敞开的,裏面摆满了木质的牌位,想必那就是慕将军祖先的牌位的祠堂吧。
此时,哑姑推开了门,戳了戳心不在焉的弯月,示意她走进去,自己则合上门,守在了一旁。
屋子裏香烟渺渺,正中摆放着三王像,而一位梳着高高发髻的紫衣少妇,正背对着她跪在蒲团上。她虽背对弯月,但从她的背影上看,她所穿的衣料及其讲究,做工也属上乘。
“见过冷夫人。”弯月机灵的说道,这位妇人,想必就是若梨的娘亲——冷夫人了。
冷夫人并没有答话,她站起身,玉手捻起一束香,轻轻悬于香炉之上。待引燃后,黄色的火焰涌了出来,只是瞬间的功夫,又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青烟。
“霖儿真会找地方,竟然把你放到了我这裏。”冷夫人的声音如空谷幽兰,幽静,又带着淡淡的感伤:“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一会儿,你出去探探梨儿,毕竟,你是她曾经交心的人。”
弯月应了一声,从以前若梨的话语中,她知道,冷夫人虽然为若梨的生母,却从未对她尽过养育之责。而且,十几年裏,竟然都不肯见自己的儿女一面。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弯月低下头去,这种事,还是少问的好。
“哑姑,送她出去吧。”冷夫人仍然背着弯月,从始至终未有露出真颜。
门被轻轻打开了,哑姑站在门外,对着弯月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弯月只得向冷夫人行了个礼,道别后跟着哑姑离去。
哑姑虽然长相木然,脚下却是蛮快的。一会儿的功夫,她与弯月间的距离就差了好大截。待她打开大院的门儿,右手向外指了指,示意弯月向那个方向走去。
弯月低头谢过了哑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然而,这慕府之地着实太大了,绕了一圈儿后,她竟有些迷糊了。若梨的梨花小筑,在哪裏呢?
不知是弯月肚子饿了,还是日头上的阳光太猛烈。弯月的眼皮儿,竟然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如今,她跳的却是右眼,难道今日要遭灾?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啸声,一个男子轻轻地念道:“音容犹在耳,笑靥非往昔。谁人花间语,空余影孤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弯月的耳中。
这个声音……弯月狐疑地走上前去,却看到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公子慕若愚背着手,站在樱花树下,闭着眼睛仿佛在追忆往昔。此时,樱花开的正艷,无数的嫣红,映衬着树下的暖玉芙蓉面。见到此景,弯月只觉得心头如小鹿般,“咚咚”地撞个不停。
“是你……”慕若愚看到了痴在一旁的弯月,皱了皱眉,竟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弯月的脸登时红的像个大苹果,自己怎能那样盯着一个男子看,何况是慕家的公子,若梨的兄长。这下可糗大了。她正想追上去,不料对方早已走的没了影。
“这可如何是好?”弯月抚头道,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熟人,还未向他打听该如何去若梨那裏,他已经被自己气走。老天,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一只小脑袋从一旁的草丛中露了出来,一个长着一对虎牙的男孩笑嘻嘻地看向弯月:“丑姐姐可是迷路了?”
这个男孩是?弯月疑惑地看了看他,只见他穿着一身绸缎制成的衣服,颈上还挂着一只长命银锁,如同锦衣中包裹的小肉球,此时正对她咧嘴笑开。
“你是谁?”弯月问道,不过,看他一身昂贵的衣饰,她也猜出了一些。这个孩子,七八岁大,又穿得起这样的衣饰,莫不是大夫人的养子七少爷慕若涵?传闻这个七少爷,可是一个怪胎。当年,五夫人早早离他而去,而这位小主子,却不哭也不闹,见了大夫人,还笑嘻嘻地往她的怀裏拱。大夫人见状,甚是欢喜,于是收他做了养子,其实却早已将之视为亲子。在大夫人的骄纵下,这位小祖宗越发越无法无天,在府内横行霸道,且喜怒无常,常以折腾下人为乐。
“我是谁?”男孩发出了嘻嘻的笑声,然而,在弯月的耳中,这笑声却格外骇人。
“你猜,猜对了我给你指路。”男孩的脸上挂着笑,瞇着眼嗔道。
“你是七少?”
男孩拍起手掌:“猜对了,好玩。”
弯月脸上黑了黑:“既然猜对了,那能否告诉我,去梨花小筑该怎么走?”
“嗯,从这裏一直走下去,到向右一拐就看到了。”男孩指路道。
弯月道了谢,急忙离开。殊不知,男孩却站起身,嘴角挂着坏坏的笑,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弯月朝着若涵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却鲜见有人经过,而前面,传来了一阵阵男子的哄声。
待弯月走到时,发现附近除了一座茅屋,压根就不见梨花小筑的影子。而刚才听到的男子的嬉笑声,就是从这茅屋裏发出的。
忽然,一块石头砸向了茅屋,那石头砸到了泥巴墻上,竟将那墻砸出了一个不小的裂缝。
“什么人。”屋内有人喝道,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弯月自知事情不好,正想离去时,若涵站到了她的面前,拦住她道:“丑姐姐,还想走吗?你要负责呀。”
几个衣冠不整、头发湿漉漉的小厮从屋子裏走出,在见到若涵后,急忙行礼道:“七少爷。”
若涵点了点头,看得出,他很满意这种居高临下。他指了指弯月,佯装不知地问道:“丑姐姐,你刚才站在茅草房前,看的就是他们吗?”
此言一出,几个少年都变了脸色。娘哎,这女人,也太丑了吧。肯定是丑到没人要,才会来偷看他们洗澡。想当初,比他们进府早点儿的赵全,在洗澡时被一漂亮丫鬟“不小心”看到,大夫人听了这件事,二话没说,就将矮矮的赵全指给了那个漂亮的丫鬟,两人迅速拜堂入了洞房。此事至今还是小厮口中的津津乐道的话题。如今,他们却被这丑丫头给看到了,这这……这不意味着自己也要被指给这丑丫头吧。
“我只是路过,走迷了路。什么都没看到。”弯月急忙辩解道。
“哦,我刚才正想问问姐姐,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墻砸个洞还往裏探头呢。姐姐干嘛要否认呢?”若涵眨着无辜的双眼,傻傻地问道。
栽赃,绝对是栽赃。弯月的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可恶啊,她到底哪裏犯了这个小孩,竟然被他这么整……
而那几个小厮的心裏,却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样一个词——色魔,女色魔。完了完了,弯月的名声啊,从此,就这么,这么被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