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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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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长夜漫漫,

乌云遮住月光,崔植简步子紧凑,踏得人心惊。使人脚上的鞋,

落在路旁。却不敢声张。只因眼前人给的压迫感太强,

他那手裏的环首刀磨得锃亮。

这时间,兰春苑的哭喊连天,

灼眼的火烛,烧的正旺。

烧得每个人眼中都写满绝望。

一切都是那样乱糟糟。

邹霜桥面容尽毁倒在西廊,

目光呆滞却不叫一声痛,右眼下头那条鲜红的口子,

从此摧了她所有的美梦。她生来一无所有,

这张脸,就是老天给她唯一的眷恋。

可她执着半生,

却在此时发笑。

邹霜桥望着廊前地上,

那被崔植松一拳一拳打得直不起身的邹霜桐,想来想去,

忆不起她半分好。欺压,

凌辱,

抢夺,嫉妒。她本是受害之人,

却最终成为加害者。只是,

她们这样敌对,到头来是为了什么?仅是为了被世人高看一眼吗?可她们本是同根,

又是谁把她们变成了这个样……

是那个在母亲死后八天,就另娶的混蛋老爹吗?

对,

是他。

是他将家,变成了牢。

人与人的命运,

不尽相同。父亲这个词,可以成为高山,亦可以成为枷锁。

所以姐姐,你说我们是可悲,可怜,还是可笑呢?

邹霜桥张扬的笑,混杂着廊下的哀嚎声响彻。

崔植简站在院外黯淡的阴影裏,目睹着院中发生的一切,他怒不可遏,刚想踏出一半光明,却被追赶而来的仓夷拉扯住,拎刀的手。仓夷无惧于他的凶悍,好生相劝:“大郎松手,把刀给我。”

崔植简盯着兰春苑目不斜视,不为身前人垂眸。

他只漠然说了句:“你让开。”

“我不让。”仓夷却用尽全力,想要将人留下来。她不是在帮任何人,她只是为了崔植简而已。

虽是相识几日成婚,他们却同床共枕了五六年。

这些年来,仓夷从来软弱怯懦,甚至不敢与任何人高声言语,偏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坚定地与眼前人厉声说:“崔植简,你的刀是用来杀寇的,不是用来对付自家人的。我最后再说一次,把刀给我——”

仓夷的怒声相斥,叫崔植简震惊,他下意识望去眼前人担忧的目光。

他不想叫她伤心,却又不愿退让。

这高大的汉子,杀伐果断,却在与爱人对望时陷入两难。可于崔植简而言,他的赤手空拳亦是叫人忌惮。所以,他放下“屠刀”,并不意味着格外开恩。仅是为了爱人那双焦虑的眼。

崔植简松了手。

他把刀交给仓夷的同时,又放开了使人的肩。

仓夷拎着冰冷且沈重的环首刀,举目望向崔植简离去的背影,她没再开口多说些什么。她知道,眼前人已经为她做出让步,再开口只会叫他为难。有些恩怨,已非一朝一夕。既然咽不下,忘不掉。

那就,任他去吧。

崔植简赤手空拳带着怒意踏进兰春苑,瞧他径直走向院中,拽起压在邹霜桐身上的崔植松,一拳将人打翻在地。崔植松捂着发晕的脑袋,愕然看向来人,畏惧着唤了声:“大哥……”

崔植简却怒声咒骂起他来,“崔植松,你别叫我大哥,我不是你大哥。自己没本事处理院中事,将日子过得一团糟——倒是有本事在这儿打女人?你真让我觉得不耻。”

火光在朱漆色的甲胄上跳动,崔植简的气势逼人。

邹霜桥见此场景,却凝视着邹霜桐身旁不远处,那把划伤自己的剪刀,眼神愈发狠绝。

她仍未迷途知返。

她在望不见的深渊,越陷越深。

崔植松抹去嘴角落下的鲜血,撑地起身敌对起崔植简来。开封府的军巡使,对上外殿直的禁军,两个人凶意不减。崔植松死性不改,瞧来者不善,便直呼其名道:“崔植简,你今日是来找茬的?那我便告诉你,我打谁都是我们二房的事,我劝你不要插手,不要太过分。况且,你压根不知这毒妇,到底做了什么事——”

做了什么事?

邹霜桐浑身是伤倒在地上,直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顶着冬月的寒,跪了一日才得以脱罪归家。可当她跨进兰春苑的门,得不到一句安慰的话也就罢了,抬眼时竟瞧见崔植松他们这对狗男女,在院子裏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向来心高气傲的邹霜桐,忽而陷入绝境。愤怒与怨恨,在心裏滋长,她便再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转头冲进屋内,拿着把剪刀,亲手划伤了邹霜桥的脸。

可崔植简并不关心。

他们之间的恩怨,他甚至觉得混乱恶心。

两步上前拽起,崔植松的衣领,崔植简再次无情将拳头打上了他的脸。

二房内,这兄弟几个,崔植林被褚芳华打压的自卑软弱,而崔植松却是因为妾母受宠,被崔宾娇惯的无心无德。崔植简觉得需得叫眼前这个无能,且将自己置身事外的男人,清醒清醒。

“你以为我愿意插手你们的腌臜事?若非老太太因为你们在那病着,我是断不会踏进你这院中一步,你们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可你身为男人,偏不思悔过,不带头到老太太那去诚心认错便罢,竟还在这儿喧闹折腾?好,二房既是无人出手管教,那我今日就好好教教你,何为个男人的责任与礼教——”

“孬种,给我站起身来。”

崔植简故意激起崔植松的愤怒,眼瞧崔植松猛然起身冲自己而去,崔植简眼都没眨一下。可压根不等崔植松与自己过上两招,崔植简便利落抬手一举,瞬将崔植松背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不由他挣扎分毫。

崔植简狠厉的眼神,不曾有一刻消散。

他今夜就是个索命的阎王。

令人闻风丧胆。

可当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想要折起崔植松的手臂,屋内跟崔植林闹腾着要上吊的褚芳华,却在听到崔植松的哀嚎声后,破门而出,当即破口大骂道:“崔植简,你个不知礼数的匹夫,你怎敢到我们二房放肆——”

崔植简瞇了眼,折得更重了几分。他沈声说:“方才院中那么大动静,也不见叔母露面。瞧着叔母现下是改变主意,是打算待会再上吊了?”

褚芳华被气得靠在身后追来的崔植林身上,依旧喋喋不休,瞧她抬手指起了崔植简,“你,你个逆子——你爹说的一点没错,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对,她说的没错。

崔植简是个疯子。他是个愿意为了爱的人,不顾一切的疯子。

可非要像他们一样麻木吗?

府中每个人都在为脸面而活,他们最终得到了什么?

崔植简不屑。

他要为今日的事,做个了断。

可陶凤琴却在仓夷等人的搀扶下,匆匆赶来制止,“大郎,住手——莫要糊涂。”

“阿娘。”

崔植简抬起头,没有打算放手,“你怎么来了……”

陶凤琴生性胆小,她瞧见儿子这个模样,吓得带着哭腔开口相劝:“我不来,我怕你酿成大错。儿啊,我知你最心疼你祖母,你祖母病了,你心焦。可我教你的处世之道,你都忘了吗!你且放手,二房的事,你就叫他们自己解决,咱们不掺和。儿啊,快跟我回去——”

陶凤琴的处世之道……

言及此处,崔植简陷入沈默,他凝眸于她那卑微的阿娘,忽而嘆了口气。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放手,崔植简却说:“阿娘,你从小就教我们凡事要忍,儿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可今日,儿不想忍了。一味忍让换来了什么?换来一次次的伤害?换来了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这个家都快被他们搅成什么样了?”

崔植简的心情覆杂,陶凤琴陷入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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