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长随大都机灵,善交际,懂行情。说起来,那裏头的水就深得多了。
可是陆沈舟看着这个陪嫁黄金千两的长随,默然不语。
首先,他不机灵,反而看着很孤高。更说不上善交际,像个等着被伺候的主。
懂行情这点暂时看不出,估计也没谱。
温玉衍把这个浑身破绽的人交给他,似乎是一点不怕。
陆沈舟看着温玉衍,温玉衍也看着陆沈舟。
混着茶香的雾气从杯盏中袅袅升起,两人似乎在视线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陆沈舟带着孤高又娇气的长随上了路,出了京城的门。
小长随抱着膝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黄沙迷了眼,眼睛都红了。
陆沈舟拿鞭子赶着拉车的大青牛,问:“你叫什么?”
问了两遍,长随才不耐道:“叫我太。。。苔子。”
陆沈舟又问:“你今年多大?”
苔子哼唧道:“十六了。”
过了一会儿,苔子又问:“咱们得走多久啊?”
陆沈舟悠悠答道:“牛车三十天,马车十五天,骑马十天。”
苔子不信:“骑马比马车才快五天?”
陆沈舟瞟了他一眼,问:“就你这细皮嫩肉的,颠得快了你受得了吗?”
此时正值晚春时节,前两天一直在下雨,空气中扑来泥土潮潮的气息。
身边的抽泣声越来越大,陆沈舟无法再视若无睹,他问:“第一次离开家?”
苔子点点头,以为陆沈舟会安慰他几句。
结果陆沈舟幸灾乐祸道:“那你可有得哭喽。。。”
苔子用哭得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屁股往旁边挪,挪了又挪,又挪。。。
然后扑通一声,直接牛车上摔了下去。
好在牛车不比马车,走得慢,车轴低,摔一下也没大碍。
老牛似乎是通人性的,当下就停住了蹄步,站在原地。
陆沈舟把脸撇到另一边,肩膀止不住抖动。
过了好一会儿,苔子才闷不吭得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了回去。
大概是觉得丢人,一路上都没说话。
晚间宿在一家农舍,农舍主人是一对老夫妇。
陆沈舟给了两个钱,两个老人千恩万谢得收了,忙裏忙外准备床铺和吃食。
吃饭的时候,苔子扒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皱眉道:“这是什么呀?”
“糙米饭,炒地瓜叶。”陆沈舟瞟了他一眼回答道。
这已经是两位老人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食物了。
苔子拿筷子戳着碗裏的饭,说:“我不想吃这个。”
陆沈舟笑了:“你还挺娇气,这离京城还近,再往西走走,连这个都没有。”
苔子:“有客栈不住,有食肆不进,你非要找这种苦头吃。”
陆沈舟:“有些人是该知道一下人间疾苦了。”
苔子不语。
老人家裏房屋不多,只能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
两人夜裏歇在一张床上,苔子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嘴裏还嘟囔,说床太硬。
陆沈舟闭着眼,睡得倒是极安稳的。
农舍安静,月光透过木窗洒进来,像给屋裏註满了清凉的水。苔子闻着草木香,没多大会儿也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苔子突然尖叫一声。
陆沈舟起身掌灯一看,这人正坐在床上抹眼泪,哭唧唧的,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通红,眼睛湿漉漉。
陆沈舟举着灯回到床边,问:“怎么了?”
苔子捂住耳朵,哭着说:“我耳朵疼。”
陆沈舟扒开他的手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耳朵上有一个小小的齿印,正往外冒血珠。
心裏有了数,拿茶水给他洗了洗耳朵。
苔子问:“怎么流血了?”
陆沈舟看他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嘆了口气,说:“耗子咬的。”
苔子一听,浑身汗毛直立,哇得一声从被窝裏跳出来,整个人挂在陆沈舟身上。还在不停东张西望,问:“它还在吗?它走了吗?”
陆沈舟把他从身上薅下来,说:“怎么的?你还找它出来谈心啊?”
当晚苔子说什么也不睡了,抱着膝盖坐到了天亮。
到了第二天上路,他整个人坐在牛车上蔫蔫的。本来就是头一次离家,吃不好,睡不好,还被耗子咬。
陆沈舟大发慈悲,晚上找了家客栈。
可是到了客栈,苔子还是不敢睡,怕有耗子再出来咬他耳朵,啃他手指头。于是又睁着眼,生生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