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可飘过山
终于在沈云稚称帝的第八年,沈云稚时年二十六岁。御史臺重磅出击,请他立后,大有死谏之势。
沈云稚不应亦不答。
内阁亦纷纷上奏,竟然将先帝都搬了出来,说沈云稚不孝。
这样大的帽子扣下来,连天子都撑不住,沈云稚在高堂上气得发抖,最后狼狈退朝。
退朝之后,沈云稚便称病不出,这是他登基后八年来第一次生病。
言官亦有所顾虑,不敢逼迫过急,心裏却都纷纷起了疑云。
沈云稚怀揣着那枚雕刻着芍药花的镜子,回了雾城。除了不立后,这是他登基八年之后,第一次的任性之举。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带,披星戴月赶了很多天的路,独自回到了雾城。
皇城和雾城中间隔了一道道山,和一条条河。
沈云稚想,陆沈舟没撒谎,从皇城到雾城,骑马要十天。而因为他特别特别思念陆沈舟,所以八天就到了。
他在月亮下赶路,一路换马而行,腿被磨破了也不吭声,一行就是几千裏。
蚀骨的相思在催着他,他一刻也忍不了了。
当年的街道依旧热闹,却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老弱病残,时而可见年轻新鲜面孔。
沈云稚累了很多天,有些浑浑噩噩地。他揣着铜镜在街市上走,听着耳边人声鼎沸的杂乱声音。
“荷叶包饭,三文钱一碗吶…”
“你这个衣裳我看看,嗯…还有得缝。”
“这个镜子,在我这补你放心,修得保准你看不出来。”
“合”、“缝”、“补”…
沈云稚神志不清地想,这就是“耳卜”。
那这个结果是不是说明,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沈云稚几乎是带着泪,脚步越来越快,他跑回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县衙。
他此刻只想着诗经裏的“尔卜”。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说的是:你去算卦问神仙,没有凶兆真吉利。你快去牵车,来拉我的嫁妆。
沈云稚一边哭,一边跑,心说:我要嫁给你,我要嫁给你…
他泣不成声,朝着县衙狂奔,泪水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
我来嫁给你…
终于,他推开县衙的大门,陆沈舟坐在桌后执笔书写,听见声响抬头看他。
一眼万年,两人隔着这么长久的岁月相望,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
“怎么哭了?”陆沈舟上前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
沈云稚攥住他的手,哭得言行无状,说:“我太想你了…我只能来找你…”
哑婆做了一桌好饭菜,阿黄把酒食都端到屋顶给他们。
沈云稚仍在哭,哭得停不下来,说:“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你随我回京。好不好?”
陆沈舟心中酸涩。
他在想,一座江山的重量到底有多重,足以把一个人压得面目全非。
陆沈舟不说话。
沈云稚喝了酒,语无伦次地表白:“陆沈舟,我太喜欢你了。我已经病入膏肓,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的表情也确实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像一个快渴死的人求一口水。
像一个中剧毒的人求解药。
像这一刻得不到,下一刻就会死!
沈云稚很快就醉了,他酒量一直都不好。
“陆沈舟…”
“……”
“陆沈舟…”
沈云稚总喜欢这样,没有意义得叫他的名字。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珍宝,噙在嘴裏就想念,少喊一个字就是亏了。
“陆沈舟…”
陆沈舟终于回头看他,眼眶通红到像是要滴血。
月光下,沈云稚神色平静下来,问:“陆沈舟,我是皇帝了,皇帝不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沈云稚突然欺身靠近,目光灼灼得看着他,不知羞耻,不留后路,颤声问他:“那我能不能要一个陆沈舟?”
他的眼泪和话音同时落下。
分明是知道这有多无望。
他已经站在最高处,皇权富贵加身,可那是抓不住的浮云。
江山千裏,他只想要一个陆沈舟。
沈云稚把头枕到他的膝盖上,眼泪源源不断,语气带着明知不行还是要讨的无望和酸楚,说:“给我一个陆沈舟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当皇帝。”
陆沈舟闻言,眼泪也差一点就掉下来了。他想起以前,沈云稚也是这样,说:“给我买一个糖牛,我回去一定好好背书。”
可陆沈舟一直都知道,就算不给他那个糖牛,他也会把书好好背完。
就像现在,就算不给他一个陆沈舟,沈云稚还是会好好当皇帝。
就因为一直都知道,所以才对他这么残忍,不理会他的孤苦和渴求。
看他拿着不是筹码的筹码乞讨,五臟六腑都疼得移了位。
陆沈舟在心裏自问,你这不是在欺负他吗?
沈云稚一个人把酒喝尽了,他喝酒的样子和他告白的样子一样,不管不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