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屋外的日头炙热,窗臺旁搁置的一盆兰草,长势喜人。
韩玠从楼上缓缓走下来时,就看那人身姿端直的坐在窗畔的圈椅上,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少年不由的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就这短短的功夫,沈明华思索了好些事,有是对日后生意的规划,也有想着那吸着沈家血的大蛀虫,她该怎样去处置,才能避免给自家带来麻烦。
年初时候,父亲听从了枕边人的话,将她的兄长孙强送进了铺子裏干事,但从父亲受伤,她接手了铺子生意之后,她就发现了孙强喜欢仗势欺人,还有各种占尽店铺便宜问题。
因为是托了父亲关系进来,明华不好直接让人离开,便就只能在背后使些气力了,没隔多久,她便将人成功的踢了出去。
此后的这些日子,她偶也会让人看着些他,明华总觉着,孙强这人早晚会给沈家带来麻烦。
所以,早早的使人看着些,她也能放心些,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她发现了这人的赌瘾是真厉害。
也不晓得,这些年,他到底从孙茹那处坑了多少银子。
眼下而言,这间香料铺子的确赚取了些银子,但还不够,远远的不够。
在这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为微末的时代,她此时手中的那点子钱,很难能和那些所谓的官员们打交道。
若是不能和他们间处好关系,日后,沈家从商的发展就会受到上面不小的掣肘。
一方面,他们的确要同谢家交好,可那些手握权力的官员们,亦是不能小看。
掐指算着时间,如今的朝堂应还是混乱着,大权旁落在门阀世家,外戚之手的事实,令新近上位的小皇帝似提线木偶般。
平时再为榆木的性子,到了这个高位的时候,被外戚压制心中总是不适的,他胸怀野心,却又能力平平。
于小皇帝而言,眼下好似陷入进了个无解的局面。
只要他再等段时日,有个厉害的人物,就会走到他身边......
声音放的再轻,韩玠这边的动静,还是被端坐在窗畔的人发现了,明华侧身看向站在木作楼梯上的人。
十六的少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更可况,眼前的少年还有这样俊秀的长相。
初遇韩玠的时候,他就长得很高了,只不知在何时,他似是又悄长了个儿。
明华眸光从少年的衣衫上轻轻扫过,忍不住的笑了笑说道,“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最是好了。”
说完了这话,韩玠微怔了下,他下意识的垂眸,目光从自己的衣衫上轻轻扫过,明华看着少年的动作,她唇角不由轻轻弯了起。
“呆瓜。”她刚才的那一语双关,站在楼梯上的少年,很显然只听出了第一重。
听到这话,少年面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嗯”韩玠不知道,明华为何又是叫他呆瓜。
而且,在叫了他后,端坐在窗畔的那个人,心情似是好了许多。
呆瓜,傻子这般的评价,韩玠听到过不只一次,但那些人的眼中,语气裏,都是带着嘲讽和不屑,韩玠很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而眼前的人,在这样说他的时候,韩玠却并不觉着讨厌。
并且,在看到那人在打趣自己后,心情变得很好的样子,韩玠反而觉着,若能让明华心情一直这样好,他愿意一直这么被他人这么打趣下去。
明华近来生意上的事情一直很忙,虽总会抽些空隙去小院看他,但真正能和韩玠在一起的时光,却也不是很多。
屋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顶上,日光斜斜的从窗口照落进来,今日的天很闷,窗外植着的几株梧桐树,叶儿一动不动。
窗外炙热的烈阳,还有蝉鸣,商铺外间的客人来来往往。
他们就这样待在铺子裏头的小厅裏。
“你怎样总是叫我呆瓜?”韩玠慢慢走到明华的身边,他不讨厌这话,但也想弄清楚,明华为什么要这样的说。
关于明华的一切,他都想知道一些。
旁人嘲讽的话,固然会让他觉着难受,但少年不会将这些太过放在心上,但明华就不一样了,他所说的一切,韩玠都很是在意。
韩玠一直很想给明华准备个礼物,只是手上的钱不多,这些日子来,他都一直在努力的存着钱,只是,他摆摊卖画,也不是每一日都会有进账的。
没遇到明华前,韩玠在得了钱之后,总会去餐点铺子买上一碗鲜汤面,或是几个大肉包子,可现在,他却舍不得买这些了。
他本来就赚不得多少钱,也只能节省着些,才能买上一份心仪的礼物,明华每次来看他,都是会带很多的东西给他,所以,他也想对明华好一些。
还是很从前一样,他觉着人与人之间,都应该是相互的,明华既然待他好,那么,他也该待明华好。
韩玠其实不止一次的想过,明华那般优秀的人,想要什么样的朋友会没有,又为什么会喜欢和他待一起呢。
韩玠没有那么聪明的脑袋,他只短暂的想了一会儿,在实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就不会再继续为难自己,很快从思索中抽身而出。
韩玠的话直白而又简单,明华许久都没见过像韩玠这样的人了,就是因为他简单,坦率而又心思纯凈,所以,明华才愿意一次次的同韩玠在一起。
明华手边要处理的事情毕竟很多,除了一开始接手时候,父亲沈园曾经给过一些提点外,后来,便都是他一人在独自处理了。
这些事情,明华其实很会操作,但怕被父亲看出问题,那会儿她都会装的反应迟钝些,这样,就不会显得尤为奇怪了。
一面要在生意上做出成绩,一面也要试图克制着自己,明华要好好的完成这些,其实也并不容易。
对于韩玠这个人,明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一开始被他吸引,便是他身上的某种说不出来的气质,隐约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直到接近了后,他才发觉,其实和她的第一印象天差地别。
“不为什么。”韩玠看着那端坐在窗畔的人,眉梢微微一挑,旋即笑了笑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小呆瓜啊!”
忽地,屋外乍起了一阵微风,吹的窗臺上的兰草叶轻动,还有那人鬓边的一咎碎发,微微晃起。
“站着不累吗?”看着久久站在她跟前的少年,明华薄唇微启,她抬手牵着韩玠温热的手,轻笑着道,“坐啊。”
韩玠不懂身前的人是怎么笑的,少年眉眼直直的凝着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牵动下,坐在了她的身边,好似真的呆傻了一般。
就在这时候,店铺外来了人,是浅云带着那个少女回了来。
那个叫苏玉的女子,这会子似是好了些许,但脸色看着还是有些不大好看,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是怎么了吗?”见着来人,明华淡声问道。
听了这话,浅云抬起头来,给了明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只口上简单回道,“大夫说她因为长期乏累,营养不足,才会身子支撑不住,晕倒在街上。”
站在浅云身旁的苏玉,知道是眼前人救了她后,少女屈身给她福了福身,语气很是感激着对方道,“多谢公子救了小女的命。”
“不客气......瞧你这样子,应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你通知认识的人过来接你吗?看你现在的身子约莫是走不了太长的路。”
听了这话的苏玉,却是稍稍的沈默了一瞬,片刻之后,在场的人听到她小声道,“谢谢公子的好意,我,我......”
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明华明白她有自己的苦恼,“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说出来也没什么的。”
“我今日才到的通州,所以,我也不清楚他还在不在......公子,我遇到的事情有些覆杂,接下来我想,我想由我自己去处理。今日,多谢公子还有公子身边人的援手,若不是你们,我或许是连命都没了。”
闻言,明华点了点头,她也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何况,苏玉她也想独自处理自己的事。
“嗯,只是你眼下身子还没好全。”
明华想了下,抬眸看向浅云,给她使了个眼色,浅云知道了姑娘的意思,便解下身上的荷包,递给身边的人。
“你......我们互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帮我啊?”苏玉看着浅云的动作,她心中很是疑惑,现在的她,的确十分需要这笔银子,可她不懂,眼前的这人为何要这样帮她。
若是从前的苏玉,她会觉着这世上的好人还是很多,可从被那她最为依赖爱慕的人抛弃后,她便不再如曾经那样单纯了,也不再轻信世上真会有人,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待她好了。
听了苏玉的话后,明华心裏是有些惊讶的,因为一般人处在这种境地时,都不会拒绝于他人的示好。
而苏玉一个小小女子,却会先来询问她缘由。
苏玉很聪明,沈明华今日会帮她,也不仅仅是出于善心。
因为明华知道,说不定日后,她也可能会有地方要求助于苏玉呢......
在当苏玉问了这话后,沈明华略想了片刻,随后她笑着回道,“其实我也没有认真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有时候做了便也做了,说不得日后我也有要求助于你的时候。”
“公子是苏玉的贵人,若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苏玉定会全力以赴。”
俩人又谈了会儿话后,浅云便送苏玉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浅云从帘外走了回来。
明华眸光落在黄花梨木上的青瓷茶盏上,听到浅云进来的脚步声后,她只淡淡开口道,“她具体是怎么了?”
想起才刚浅云递给她的眼神,沈明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她还记得,前世的苏玉便是因为身子不适,早早就丢了性命。
“才刚那位小姐......她的病情,并没有刚才奴婢说的那样简单。”
浅云目光扫过坐在明华身旁的人,有些欲言又止。
沈明华自是也发现了浅云的这个小动作,少年虽不是很聪明,但不知为何,只要跟身边这人有关的,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就好似无师自通了般。
“明华,你,是不是不方便,我可以先离开一下的。”
听了这话,沈明华浅笑了一下,微微颔首。
看着少年转身离开的身影,明华面上的浅笑缓缓收了起,“浅云,你才刚是想说的是什么?”
浅云抬眼看了看四周,心中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她提步行至明华的身前,微弯下腰,附在她的耳侧小着声道,“她的病情有些覆杂,大夫当时也没有明说,但瞧着大夫的那神色,颇有些鄙夷的样子。”
闻言,明华稍一蹙了眉。
附在她耳畔的浅云,还在接着往下说下去。
“奴婢上回见着,大夫露出这种神色,还是因为大夫给诊治的对象是青楼的女子......不是奴婢非要将人想坏处想,只大夫在给那姑娘搭脉的时候,奴婢睨到她腕上的痕迹,瞧着是许久前受的伤了,但痕迹却一直没有消除。”
“而且,从她醒来后,奴婢註意到,她视线总会关註着四周......瞧着她的样子,恐是在躲逃着什么,这样的人身份可疑,姑娘您还是少接触为好。”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浅云的话,给沈明华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也是从这件事上,也发觉到,浅云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只从苏玉的一举一动间,就发觉到这么多的内容。
......
从那日和谢衍达成合作后,沈明华就将近些日来研发出的香料方子,给了谢家一份。
铺子中的生意,沈园现在虽没再管着,但发生的部分重要的事情,他还是能知道一些的。
沈园没想到,女儿明华会和谢家合作,毕竟从前,沈谢两家差点成为姻亲,而女儿又是那样喜欢着谢家的那位公子。
他原本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沈园担心是女儿明华还没放下,借着生意上的合作这事,重新和谢衍培养起感情,还经过几日的观察,他觉着还是自己想多了。
因为再当他不经意间提起谢衍的时候,明华的神色都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所以,沈园他也不再担心,明华这些日子来所做的一切事情,是跟挽回谢衍这事是没什么关系的。
“明华,你怎么想着会和谢家合作呢?”书房中,沈园语气很是随意的问道。
听了这话,明华她抬起眼看向父亲,“爹,其实你也想过这样做吧,只是你养着咱们这一大家子,所以你不敢冒险,担心亏了本钱后,会影响到咱们的生活......”
“明华你真是长大了。”
毕竟有了这么多年的从商经验,沈园自然也想自家生意更上一层,就像女儿明华说的一样,每个做生意的人,心裏肯定都有着各样的野心,沈园亦是。
只是,女儿明华不知道的是,如今他的年纪大了,更多的,沈园还是想生意能够稳稳当当的,足够一大家子的生活就好了。
之前,明华和谢衍的那门亲事,沈园一方面,心中觉着很是满意,不管是对方的家境,还是谢衍的才干。
但另一方面,沈园还有一些的压力,毕竟有那样好的姻亲,沈园也不想毫无作为,总要给女儿明华多备一些嫁妆。
“爹,其实我很早就对经商有兴致,只是从前......”明华的话只说了半句,沈园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你若想做,爹肯定是支持你的,只是心裏有些担心,害怕你走的太快。”沈园说着,不由轻嘆了口气道。
沈明华也明白父亲的心思,若不是有着很大的把握,她也不会贸贸然的将生意扩大。
和谢家合作这事,对沈家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明华若想早些取得从前的成就,和谢衍合作,不失为一种投机的方法。
何况,沈家也没有白占谢家的便宜,互利共赢,是身为商人的他们的共同追求。
“爹,你别担心,我心裏是有数的,就算爹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谢家的力量。女儿细思过,也知道这两年为何要交的税忽地多起,除了咱们家外,旁的商户也是各种不易,我们沈家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沈园经商的这一二十年,虽也苦难重重,但那会儿上面那位是励精图治的皇帝,最为厌恶贪赃枉法的官员,所以,不管是朝廷上,还是地方上的各种官员,从不敢做出以权谋私的事儿。
但现在却是不一样了,沈园从商的这些年来,大周的各行各业环境,一直都是平稳安定的。
所以,沈园觉着,眼下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早晚有日会彻底安稳下来。
沈园的这种想法,也对,也不对。
的确,后来的大周,实现了比先帝治下更为繁盛的大周,商业上的发展,更是遥远至西境。
而实现这一切的,并不是此刻登在高位上的人,而是,那位在冬夜裏救下她的女子,也是因为那位女子,让明华懂得,身为女子,并不只是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走。
而这一些,此时此刻,明华并不好对父亲多说。
“你能将经商这事和当下所处的环境联系在一起,说明你是真的成长了......”沈园也没想到女儿的眼界会变得这样大,的确,大周各行各业的发展,都离不开上面那位的决策。
平民们远离政治中心,自然不清楚当下的皇是个怎样的皇,虽是已经昭告了天下,但大家只知道先帝崩逝,又一位继承者登上高位,旁的什么,他们却并不是十分了解了。
生活疲累,他们哪儿有心思和时间去更多关註别的事儿。
在沈园明华父子俩在书房谈话的时候,厢房裏的孙茹也在听着女儿沈嘉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