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何解忧淡然一笑,收了扇子,袖摆往身后一负,“那我告辞了……”
想不到他竟这么痛快,说走就走,御镜一时楞了,半晌回过神来,了悟一般:“听说这驸马与简相是师生关系,原来大曜如此尊师重道,不与老师抢女人,可敬可敬!”
我对何解忧临去时的那一眼却有些熟悉,这绝不是偃旗息鼓的号角……
奈汀泡了一天翰林院,抱了一堆摘抄的资料心满意足归来,得知我同御镜要赴宰相夜宴之约,没有表示异议……另外,还接受了御镜关于我是否会覆原本身的一番垂询,结论是,把心放回肚子裏,无论简相还是驸马,即便是对我存疑,也是找不出一丝证据的……
即便奈汀如此自信,本宫也不是个会轻易放弃希望的人……同时,本宫也是个好奇的人……简拾遗这是设的哪门子宴,他究竟有没有看出我来?
宰相家的笙歌艷舞,本宫还真没见识过……
御镜同样的迫不及待,太阳未落就在盼夜幕降临,光影未散就在待掌灯时分……
是夜,我们的马车昂扬着奔驰到了相府门前,门房入内通报,不多时,简拾遗素衣闲袍,风姿耀人地迎了出来……我正同御镜下马车,晃了一眼,手没扶住,险些跌下……
“恭迎御镜殿下!”简拾遗弯身为礼,目光顺道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简相可是久等了?本王就说要快些嘛,花子酱偏生要挑衣裳画眉什么的……”御镜一脸急切,责任全往我身上推……
简拾遗眼裏泛了一点笑……
御镜一番话虽有推卸之嫌,却不全是污蔑,因此本宫稍微有些气血上脑……
“也没说你两句嘛,怎么脸上成了番茄酱……”御镜安抚地看我一眼……
我淡定地垂着头,御镜亟不可待地往门内走,没走出两步,忽然脚下踉跄,幸好得简拾遗扶了一把,没跌个狗啃泥……
我淡定地收回木屐,含蓄温婉地跟在人后……
众人先后入府门,简拾遗也没再多看我一眼,只领着御镜在前边一路走一路寒暄……御镜也一门心思在艷姬歌舞上长见识,只恨不能拽着简拾遗立即飞到舞姬身边……
我在后边看着这二人的背影,不由鼻子裏哼了一声,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走回廊,过池塘,绕花圃,终于到了华灯鼎盛的夜宴舞厅……厅前美婢一个接一个,齐齐屈身万福……御镜如坠仙窟,又惊又妒,感慨万千:“简相啊,本王真想呆在长安不走了……”
简拾遗温婉地笑笑,领着御镜穿过如云美婢,径直往正厅去……御镜犹在目光流连,应接不暇……我跟在后头,随意打量这莺莺燕燕,一阵妒忌之情油然而生……我大长公主府都不曾有过这阵势这美色,就连最得宠的落月侍墨在这裏也只能算得上中等……简拾遗你真的不是勤俭其外,奢靡其中?
夜宴华厅内,波斯地毯,天竺熏香,南诏美玉,敦煌壁画,西域美酒,东海珊瑚……
一时天上人间……
亮瞎了本宫的眼,就更不用说呆若木鸡的御镜亲王了……本宫此时想的是,御史臺那帮监察御史们的众多眼线们难道都是选择性失明?竟不曾有一人弹劾宰相奢靡!
本朝的一代贤相简拾遗在这美玉与夜光珊瑚的交相辉映中,素袍如月,容色沈雅,怎么看怎么的两袖清风一轮明月……平时,他还挺爱穿布衣来着……这般做派与这般华宴,竟然如此的不违和,当真是神奇之极……
御镜痴呆完了后,适应性极强地融入了此时环境,对简拾遗表达了滔滔不绝的仰慕溢美之词后,又发扬他一向的迫不及待风格,要求赶紧见识一下天朝歌舞,以便进行艺术切磋……
简拾遗点头示意歌舞开始,众美姬鱼贯而入,一个个身姿曼妙,玲珑有致……仙乐飘飘,舞姬们灵动地舞了开来,水袖薄纱,红粉香脂,艷丽无匹……御镜一双眼恨不能化作三个用,酒都灌进了衣领裏,惹得一个舞姬明眸藏笑,舞着舞着就飘到了御镜身旁,二人眉来眼去就抱上了……
我一颗葡萄籽哽到了喉咙间,咳了许久,才拿酒冲下去……酒劲有些冲脑,赶紧拿果品救场,手边一溜儿的甜食,只在角落处放了两只咸味的果碟……我将那两只碟子裏的咸品吃了个尽,御镜已然被三名舞姬围住了,再瞧简拾遗,依然在从从容容地品酒赏歌舞,身边也有两名美姬作陪……
醉生梦死也不过如此形容……我从角落座上爬起,摸着小门溜了出去……避开这丝竹管弦,弦月如勾,我蹲在池塘边,摸着袖裏的桃儿拿出来啃,解解咸……
池塘裏,弦月也如勾,勾得人如许寂寞……
微风吹乱了倒影,涟漪裏忽然多出一个人影,我拿在嘴边啃的桃儿顿了顿,池水平了后,倒影清晰起来,素袍长衣,束发青带垂在肩头,清姿修影,谦谦君子,浑不似朝权在手的一代宰相……
既然不能无视,那我就勉强转了下头,目光表达了一下诧异……
莫名其妙出现在此时此地的简拾遗低头看着我,目光如月色朦胧,相对无言了一会儿,他走了过来,同我一起蹲下,“花小姐不爱吃甜食?”
既然语言不通,那我就摇了摇头……
简拾遗眼望池水,继续同我对话,“花小姐很像一个人,她爱吃甜食,爱饮君山茶,爱喝果酒,也爱在袖裏藏些水果零食……”
我暗暗将袖子压实,裏面鼓囊囊的还有杏仁葡萄干……
作为一个无法进行实质性对话的花子酱,我只能做个尽职的听众……
“可她不爱读书,不爱习字,所以总用极少的时间来应付……”自说自话的简拾遗侧面映着波光潋滟,略有几分飘渺,几分清绝,“所幸她聪明伶俐,那极少的用功时间也够用……可是她不听话,非常不听话,很让人伤脑……可当她开始听话了,你却再也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了,更让人伤脑……”
我捧着桃继续吃,心道你简拾遗的心思同样让人搞不懂,既然大家彼此彼此,你何必纠结于此……
“花小姐……”停了叙述后,简拾遗忽然转头看着我,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你可愿意留在长安?”
我扭头望了眼歌舞的方向,表示这需要主人的同意……
“御镜殿下此时怕是难以顾及于你,你若同意,我自能让他应允……”简拾遗神色认真,不容置疑……
我扭回头使劲盯住他,我留在长安,你意欲而为?
“虽然有些冒昧,但在下想将你留下……”简拾遗站起身,负着袖,月华临身,眼波漫漫,“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说完,他步履从容地转身往回走,对于这一番强抢民女,丝毫不以为意……
我惊诧许久,原来抢人还可以这般优雅从容,我从前那些强抢民男的手段比起简拾遗来,无论境界上还是气势上,都毫无悬念地落了下乘……不愧是本宫的太傅……
“咚”的一声,我将桃核扔进了池塘,为表达不满造了些许的势,站起身,便要怒斥光天化月强抢民女王法何在……忽然一道寒光临空,越过池塘上方,直直奔向简拾遗去……
对于这样突来的寒意,我一点也不陌生,当下飞奔到他跟前,将他扑到一旁……两人都倒进了花圃,将一片金菊压落一地……破空之箭穿过我们头顶,简拾遗看着自己沾染花泥的衣裳,洁癖有些发作,竟将我这救命恩人无视得彻底……我心中十分不满,却见他目光沈沈地註视着我胳膊压住的他的一片衣袖,那裏跟泥土接触得最为紧密……我略略心虚,忙抬起胳膊……
然而此时,又一支羽箭破空来袭,不容多想,我将刚侧起的身子整个往简拾遗身上压去,完完全全将他压进土裏……
羽箭从我头顶飞过……
好险,又被我避过去了,抹了把虚汗,忽见,整个仰躺在花泥裏的某人,一点也不为羽箭暗袭所动,却,很是为我的举动而动……
沈湛湛的目光将我望着……
难道这人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洁癖也太不分青红皂白冷热轻重吧?
一面存着邀功的心思,一面生出几许不合时宜的心虚,于是也不同他计较,慢吞吞从他身上爬起……减了重压后,简拾遗起身坐在花圃裏,继续望着在一边提防刺客的我……
宰相肚裏的船就是这么撑的么?也罢,道歉什么的也成,可是此时防刺客要紧,然而语言障碍实在无可奈何……
正在我莫可奈何之际,三支羽箭连发,全是奔着简拾遗去的,奈何他临危不乱依旧在花圃裏禅坐……我咬咬牙,三度扑了过去……
不过,他已经有了准备……于是,扑而不倒……
你这是存心让我做肉盾吧?
羽箭临近,我闭上眼,紧张惧怕之下,手抓紧了一人……却听,“铿”的脆响接连三声,就在三尺之外……没有三箭穿心,我忙睁开眼,回头一看,三尺外的地上落着六截断箭……
正诧异着,池塘对面,五支羽箭连发,转眼到了跟前,却都在三尺外被暗中的影卫给切断……
我摸摸鼻子,原来如此……
其实也不难想,若没影卫,简拾遗怕是蹦跶不了这么些个年头……本宫都屡屡被刺杀,何况将本宫推上监国之位的宰辅……沦为花子酱的本宫居然忽略了这点,实在是,智商堪忧……
池塘对面不再发箭后,我犹豫着怎么跟人致歉,禅定的人忽然拉着我起身,奔下了花圃……
简拾遗沈声吩咐影卫:“速去六人保护御镜殿下!”月色照不见的黑暗中立即有风声呼啸而去……
我被简拾遗拉着喘不上气地跑,此时回想起,父皇曾赐予简拾遗十二影卫,现在分去六人,便只剩下六人了……一边跑一边听着身后厮杀之声,暗中影卫惨烈地坠落了三人,仿佛今夜刺客都是有备而来,源源不绝……
在最后仅存的三名影卫也一一坠落后,我心中开始泛凉,今夜,怕是跑不掉了……
简拾遗也不再拉着我跑了……树影中飞出一名黑衣刺客,持剑刺来……简拾遗在剑影之下,推开我……我心中彻底凉了,如今袖中可无弓弩,替他挡剑却也来不及……
谁知,那刺客忽然凌空一折,长剑朝我递来……
刺客大哥,你们今晚大动干戈,其实目标还是我,是么……
我连退了几步,后背抵上大树,再无退处……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更的有些慢,但,不会弃坑的啦~~
43
43、色不迷人人自迷(一)……
果然是,将军马前死,公主刺杀亡……我悲剧的命运依旧是逃不掉……从前那些被刺杀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剎那间自我脑海轮了一圈,好歹也是一番铺垫,也无甚惊惧的……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如同睡觉一般,不过也就痛一些……
我站直了些,也不再退了,手微微背负,视线平放,不能以公主的身份死去,好歹要以公主的尊严奔赴黄泉,如此才不至遭黄泉那边先行占位子的三哥的耻笑……
刺客手裏的剑寒意浸骨,剑还未至,厉芒已刺得肌肤生疼,果然是把居家旅行杀人必备的好剑……
平放的视线不太由我做主,旁逸斜出拐了个小弯,对简拾遗投了生前最后一瞥……忍不住生出几分可悲可嘆,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死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简拾遗原本因刺客突然改变主意而面露意外之色,却在我看他的一眼裏晃了一晃神……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刺客之剑划破我衣襟的同时,“嗖”的一声疾响,一柄暗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了刺客的后脑,自他咽喉中刺出……
我转眼,一枚精致袖弩自简拾遗手中缓缓扣回……那袖弩与我的一般无二……虽说此时得救首要的是感谢恩公,但见着那袖弩还是不由坠入往事……
我被封为监国公主的第一日,在大明宫紫宸殿,一面为三哥的离去而悲恸,一面为将来无尽的日子而迷茫……简拾遗独自迈入殿中,到我跟前,同我讲了一遍国丧事宜及上朝註意事项后,发现我愈发愁苦地皱了脸,便从袖中掏出几颗甜枣放到案上……我捞过边吃边继续皱着脸,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不倒翁搁到案上,颀长的手指一拨拉,圆屁股的小人儿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倒,顿时吸引我的视线,脸也不皱了,悲也不恸了……
他再将各种事宜说了一遍,我郑重点头……一个半时辰的超长篇絮叨讲到尾声,他话音一顿,语义一转,“坐在殿堂之上,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朝臣、百姓,还有,想将你置于死地的人……”
我被枣核噎到,哽个半死……
简拾遗不慌不忙望向我身后,恭敬道:“陛下……”
我眼一瞪,胆一颤,心一抖,汗毛一竖,咕噜一下枣核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简拾遗再不慌不忙回到正题:“此后你的人生中,最熟悉你的人莫过于刺客,刺杀将伴着你所有的荣誉一起繁衍……”
我在各种惊吓之中辗转了一圈后,他三度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事,递到我面前……
“这是袖弩,自保之用,兵器谱上排名第一百六十七……”
我的悲恸之情顿时溢于言表,扯住他袖子,委屈至极,“简太傅,你是怕我死的不够早?前头那一百六十六种兵器都可以取我性命……”
简拾遗以一种此言差矣的语气对我道:“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何必好高骛远,妄求第一……即便那排名第一的武器交于你手,不顺手,它便与废铁无二……而这排名中等偏下的袖弩,若使用得手,便是自保的绝佳手段……”见我还是不太乐意,他顿了一顿,添了一句,“太傅的理论,何时错过?”
看着他那般诚恳,我只好假作欣然,“那它有大名么?我要两枚,留一枚给我未来的夫君……”
简拾遗眼底光影一错,“只有一枚,它名无双……”
它名无双,只有一枚……
此时此刻,我却见着另一枚,就在简拾遗手中……既然成双,何谓无双?
我目光晃晃悠悠,神情恍恍惚惚……简拾遗收了袖弩后,快步上前查看我有无受伤之类……就在他走近时,我却见不远处树梢顶一点寒光闪耀,随即无声无息划过夜空,直奔简拾遗后心而来……
我奔前几步,推开了简拾遗,惯力将我甩得正对暗中刺客……
“小心!”简拾遗看清局势,不由变色……
然而,刺客之外,一队人马闯入,为首之人沈声:“放箭!”
也不知是谁,百步穿杨,一箭将刺客手中剑射偏……刺客当空一个折身落地,提气再度奔来……速度就是生命……一箭又将刺客射得躲开,趁此机,弓箭手一箭接一箭,直将刺客逼得一步步拉开与我的距离……
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后,我步子都有些虚,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