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暂时失语……”简拾遗面容云淡风轻,“朝堂之上,我替殿下问答百官……”
说罢再掠了我一眼,意思就是让我不要多嘴……我瞧向云外,蓦地嘆息一声……
大明宫内,风雨欲来,满目兵戈……御林军已将文武百官从我府中解救了出来,当然罪魁祸首洛姜也一并请了到含元殿……惊疑不定的百官凑齐了一个乱糟糟的朝堂,人心惶惶,不知国家走向何方……洛姜抱着监国大印稳稳坐于龙椅旁的监国之位上,御林军也一时不能奈她何……
朝臣七嘴八舌……
“大长公主归来,怎么不见人影?”
“突然失踪,当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归来?”
“究竟是留着大长公主的监国之位,还是交由长公主监国,各位大人拿个主意吧!”
洛姜一拍扶手,“大印在此,本宫监国,谁敢不服?”
“我——”低沈的一字,拖曳了尾音,直透宝殿……
百官与洛姜看向声音的来处,简拾遗一撩官袍,施施然迈步入殿……宰相显身,满朝的目光忽然如同迷航的夜船遇见灯塔,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不足以诠释此刻之兴奋,之激昂,之欣慰,之荡漾……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放射出光芒……洛姜却是一条道走到黑,抱紧了监国大印,昂头道:“本宫监国,简拾遗你不服又如何,姑姑生死不明,下落未知,你一句公主归来便归来?妄传国旨,你……”
我跨过了含元殿门槛,在满朝公卿的目瞪口呆与洛姜的忘词僵化中,行到了殿中央,四周寂静得呼吸可闻……洛姜睁大了眼,怀裏的大印似乎化作了千金秤砣,抱得十分艰难……
简拾遗抬起了袍袖,伸出了修长而白凈的手,五指展开,手心朝上……洛姜倔强地勒紧大印,却奈不过木统领几步上前从她怀裏夺了去……失去大印的洛姜踉跄了一步,却依旧不服输,又笔挺地站在宽阔的檀木椅前……
木统领恭恭敬敬将大印交到简拾遗掌中,简拾遗收了印,目视洛姜道:“襄城长公主私窃监国之印,扰乱朝纲,假颁诏书,祸乱天下,依律……”
我咳嗽一声,扬了扬袖,打断他……众臣以为本宫此际当发表几句感慨兼之治国方针,遂愈发安静地候着聆听……唯有简拾遗与木统领认定我是个假的,且不能开口,今日纯粹是个傀儡旗帜,以皮相震慑乱局而已,因而对我这一举动很是吃惊……
简拾遗以陌生而又挑剔的视线凝视我这个傀儡,半是诧异半是不满……我负着袖子悠悠然从他面前走过,一步步走向洛姜身后的位置……见我走来,洛姜不自觉地往旁挪了挪……我便径直走到檀木椅前,转身,缓缓坐下……
简拾遗面色变幻不定地看着我,木统领更是木头一般杵在殿前,这两个偷天换日的主谋以各自不同的风格表达着疑惑与诧异……
洛姜捏着手心,凝望我,艰涩道:“姑姑这是不打算治我的罪?”
我点头……
满朝惊讶……简拾遗与木统领对视一眼,后者满脸懊悔似是不该轻易任用我这个傀儡,焉知傀儡不是敌方安插于自己身边的暗线?木统领手心已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简拾遗虽是面色不定,最终却冲他摇了摇头……
身边洛姜却不买账,一身正气满面愤恨,指向我,“即便姑姑不治我之罪,我却要数落姑姑之罪!自父皇手中接过江山,姑姑不思励精图治严守国本,却任性妄为擅自变法,弄得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叛军连连战火绵延,百姓流离农田荒芜!如此监国,你不觉得愧对祖宗么?你不觉得愧对天下黎民么?”
我阖目,默然……
见我沈默,洛姜益发凛然:“犯下如此罪过,你还不引咎辞印?”
“放肆!”简拾遗沈声,“国家沈屙已久,墨守成规如何求得生存?不行变法,如何挽救黎民?殿下监国不过三载,帝国顽疾如何能于三载之间消除殆尽?历朝变法,不破不立,破除旧疾,重获新生,哪一朝不是阻碍重重,步履维艰?上行下不效,上令下不达,庇护变搜刮,这是殿下之罪还是贪吏之罪?是变法之错还是人为之弊?”
“变法有利有弊,如今弊大于利,你们依旧倒行逆施,罔顾黎民,又是何道理?”洛姜不屈不挠,显是有备而来,“来人,将本宫从大长公主府批朱阁收集来的奏折带上来,各位大人看看姑姑压下了多少地方民情,各州各府,多少怨声载道!半年前的折子都积压在此,姑姑视而不见,不予批示!”
大殿一角,五箧的奏章被搬到了中央……洛姜走下臺阶,随手抄起一份折子,展开示众……
“缘何?正因这些全是弹劾正二品宰相简拾遗的民情!”
满朝哗然……
我倚着檀木椅,撑额,看来没将批朱阁换上九铜密锁是个极大的失误……
洛姜咬唇看向简拾遗,简拾遗扫了一眼那满满五箧的奏章,面上十分平静……洛姜等了一阵,不见他辩驳,便咬咬牙,续道:“简拾遗从前身兼大长公主教导太傅,一早便向她灌输变法思想……先帝弥留之际,只有简拾遗侍奉跟前,为推行变法,矫诏重姒为监国公主,从此这二人便一手遮天,狼狈为奸……”
听得我太阳穴一突一突,偶感晕眩……
“若非简拾遗为相,变法不至于至今日,州县刺史身在地方,深感其弊端,上奏弹劾,却都为大长公主滞留不发,源源不断的奏折如同泥牛入海,溅不起一丝波涛……吏治腐败根源何在?首当其冲便是监国公主与其太傅独揽大权,无视民间疾苦!今日唯有废相以清君侧,振朝纲!”洛姜甩下手中奏折,幽幽怨怨看一眼简拾遗……
殿中又静了,无人敢附和……
简拾遗纹丝不动……
三朝老臣漆雕白抖着嗓子大声道:“襄城公主无权过问政事,更无权主掌宰相任免……”
“那朕可以么?”含元殿外,洛陵一身小龙袍,背着手踱步进来……
漆雕白仰天一嘆,同文武百官一齐叩拜于地,“吾皇万岁!”
小皇帝踱到殿心,板着小脸,威严地咳嗽一声,“众卿家平身……朕听皇姐说得甚为有理,姑姑执迷不悟这些年,全是简拾遗造成……朕为着国家社稷着想,不得不罢相……木统领,还不速速撤去简拾遗官袍玉带……”
“这……”木统领一脸迷茫,望望小皇帝,又望望我,不知何去何从……
百官更是不敢再言……
“若陛下与天下觉着臣乱了社稷,臣也无话可说……”简拾遗扯下腰间鱼袋抛于殿中,平放的视线忽然一抬,掠过我所在,“只是殿下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先请殿下往宫中歇息,臣之罪由陛下审度……”
小皇帝翘起唇角,无邪一笑,“哪个殿下?那个假姑姑么?”
“什么?”众臣讶然……
洛姜亦是不敢置信,凝视我许久,猛然开口:“这不是姑姑!姑姑怎会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假的殿下?”
“那真殿下何在?”
木统领冷汗涔涔……
小皇帝天真地望向简拾遗,“简相,你偷梁换柱,妄图取而代之么?行迹败露,你还有何话可说?”
数百的目光真假难辨,全数聚到了简拾遗身上……两朝权相,当真心怀不轨?平日美誉,难道尽是虚伪?
简拾遗闭唇不言,孤清地垂手站着,最终,还是屈了膝,叩了地,“臣一人承担……”
“简拾遗,朕送你那么多美人,你不领情,那些美人个个都是照着姑姑的模样挑的,难道你没发现朕的苦心?这就是你跟朕作对的下场……”小皇帝笑嘻嘻道,“来人,脱去他的官袍玉带,打入死牢……”
“且慢!”洛姜急急挡在简拾遗跟前,“今日且罢相候审,死牢暂免……”
小皇帝继续笑着,“皇姐累了,先去歇着……”
洛姜被皇帝身边亲随拖到一边,如何也挣扎不过来……又两名亲随护卫走到了简拾遗面前,托他起身,动作粗鲁地剥衣袍……
我心中火起,抄起椅边香案上一只香炉,砸去了阶下……心口如有烈火焚烧,一股气息直冲喉头……
——“放肆!”
——“你们当本宫是死的?”
——“谁敢于本宫面前罢相!”
47
47、爱江山更爱美人(二)……
顿时,万籁俱寂……
所有视线剎那不谋而合地投到一处,本宫身上……
百官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小皇帝与洛姜惊疑不定地瞪着我……
木统领不敢置信地瞧着我……
简拾遗亦是遭遇霹雳一般,于护卫中间抬了视线,仿佛要将我穿透……
见他们如此这般惊骇失色呆若木鸡,我霍然起身,拂袖,“几日不见,都忘了朝仪规矩了?”
众人惊魂回神,黑压压一片忙不迭伏地叩拜,“公主千岁千千岁!”
简拾遗神情震惊而覆杂,眼睛没片刻离开我,也伴着众卿施礼……
洛姜面失血色,与小皇帝一起孤零零地站着不动……这二人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不甘心不置信的心情我可以体会一二……纵容得他们这般胆大妄为,也不能不说是我管教不严的过失……
我肃着面色,缓声道:“圣上还认为本宫是假的?”
小皇帝瞇着眼打量我,左打量来右打量去,满目思索,稚气的声音揭穿道:“朕有线人报告,你原本是扶桑亲王的一名随身侍女,因与姑姑有几分神似,被简相瞒天过海,找了易容师,替你易容成姑姑的模样……”
我沈下几分脸色,“容貌可以易,嗓音如何变?”
小皇帝百折不挠,清脆的童音笃定道:“朕听说有药物可改变音色!”
跪伏的百官见皇帝如此笃定,不由也跟着起疑,纷纷抬了头静观其变……若在平素,我未命平身,谁敢抬头?
缓缓扫过全场,数百双目光都在等待一个真相,即便是我嫡系的简拾遗与木统领,亦是犹疑不定……也难怪,眼睁睁见着一个扶桑女子画了个皮,怎就脱胎换骨成了真?
我坐回椅中,斜倚着一侧,一手托腮,视线漫漫掠过大殿直至殿外的长空,“本朝开国一百二十八年,历经七次藩王之乱,五次边疆之乱,三次迁都,一次易服,十六次流民迁徙,二十七次黄河水患,三十二次严重饥馑,以及大大小小战事五十七回……”
殿中抬起的脑袋战战兢兢次第伏了下去,小皇帝咬着牙坚守阵地……
我落回视线到他身上,“圣上一岁两个月的时候,大明宫太液池跃出过一条尾带七彩的鲤鱼……圣上两岁七个月的时候,会蹒跚迈步口唤万岁……圣上三岁五个月的时候,会念第一首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臺镜,飞在青云端……圣上四岁半的时候,会临帖摹字……圣上五岁的时候,会背七卷《孟子》……圣上十一岁的时候,登基即位……圣上十二岁的时候,会看奏章……圣上十三岁的时候,想废姑姑……”
语毕,满殿朝臣深深俯下了身姿……
“噗通”一声,小皇帝跪到了大理石地面上,脸蛋埋下,一声不吭……洛姜左右看了看,无力再逆流而行,便从众如流地悄悄跪了地……
我再从椅中起身,踱了几步,转头瞧了瞧殿中央的几箧奏折,“自实施青苗变法以来,第一年国库收入一千八十万八千余缗,谷两百一十五万七千余石,第二年国库收入两千五十万三千余缗,谷四百二十万八千余石,第三年国库收入三千六十万七千余缗,谷六百三十五万九千余石……试问圣上、长公主及诸位大人,这场由简相倡议,本宫执行的变法,是利多还是弊多?充实国库,富国强兵,开通运河,疏浚河道,与民休养生息,便是你们所谓的一手遮天狼狈为奸?自古变法难两全,利弊同行,只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关系网,以及某些特殊原因新法实施过程中产生的过激或扭曲的意外,便主张废除变法的某些人,且问,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呼?”
短暂的沈寂后,群臣叩拜高呼:“大曜永固!变法无疆!殿下圣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栋梁……
我牵衣下了殿阶,行到群臣之间,简拾遗面前,俯身握住他手臂,他身形一顿,抬起沈沈的视线,那视线裏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亦或只是感慨……
“拾遗,太傅,简相……”我扶他起身,他站于我面前,最终我只能仰视于他……仰着头,我扯动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皮,绽放了个笑容,“其实,我常常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公主太傅?国朝简相?还是,我的拾遗?”最后一句含含糊糊在我哈哈大笑中化解,不给旁人思索追寻的机会,我回身覆又上了御阶,转身站定,“大曜可以没有本宫,却不能没有简拾遗……你们记着!今后,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便不容谁践踏他一步!”
“谨遵殿下懿旨!”
以漆雕白为代表的老臣以及以木统领为代表的本宫嫡系,俱是志得意满满心欢喜喜不自胜……唯独正主简拾遗未有一丝荣宠至极的表露,眼眸却深了一深,若有所思若有所感若有所失……他的神情,我是总也读不懂的……便如此刻,群臣叩拜,只有他与我遥遥对视,目光相接,也依旧是无从揣度……
我转了目光,盯向一直跪着的小皇帝与洛姜姐弟二人,心头覆杂难耐,不因这不谙世事的两个孩子,却是不知其背后的线头牵向哪裏……一片无底的深渊,叫人无处着手……
“即日起,圣上前往太庙追念祖先,静思己过……”我望着那小身影一动不动,果然倔犟得很,再看洛姜,跪得很低调,“长公主禁足三个月……”
一波三折的朝议结束后,我往偏殿暂歇,并猛灌茶水……内侍来报,简相与木统领求见……
最大的疑惑不解决,这二人哪裏会善罢甘休……一宿未睡,抗不大住,我窝在椅裏半假寐补觉半候着……
二人入了殿,一个个步履轻盈……
我在椅子裏换个姿势,“你们是怕踩着了蚂蚁?”
简拾遗看了看我前一刻还翻云覆雨下一刻便萎靡不振的样子,低声提议:“殿下还是先休息一日……”
我将瞇着的眼缝撑开,手探进袖子裏,取出一卷黄绸,“我刚拟了新诏书,若是洛姜发出去的诏书追不回,左将军那边一有消息,立即将这道发下去……”
简拾遗上前接了诏书,神色稍缓,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似的松了口气,“你倒想得周全……”
靠近后,他有意无意地,目光扫过我面上……
我耷拉下眼皮,跟瞌睡虫作最后的斗争,喃喃絮叨:“关于我这幅皮囊的事,将亲王身边的花开院奈汀找来,一问便知……他要不说,没收了他这半个月到翰林院的摘抄笔记……另外,今早你放掉的那名刺客,跟踪情况如何,及时跟我汇报,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说是驸马,我不信……还有,陵儿说的眼线,了解得那么清楚,我猜,应该就在你府上……”
简拾遗沈吟不语……我尽最大的努力再将眼皮撑开一点点,“会是你那位如夫人么?”
他看着我,依旧不言……
我垂下眼,即将陷入彻底的迷糊,“对了,她是知晓我身份的,她没说出来,你不要去怪她,其实……她用心良苦……她是为你着想……”
身体一沈,我滑下了椅子,隐约似乎被一双手接入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很困,所以先去碎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