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
轻微脑震荡,加上腿骨折。
除此之外,手上那道旧伤口,被花园的玫瑰刺划伤流血。
祝玉在医院躺了很久。
日子就更加规律,吃饭喝药做检查,定时做覆建。
三月伊始,祝玉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白天才肯在人多有噪声的环境下安眠,来回颠倒,很耗神。
医生愁眉不展,说她内心极度焦虑,精神似乎有些恍惚。
沈行雨和袁雪都不明白她的焦虑,她们觉得祝玉入院之后已经很正常了。
祝嘉摇头,她害怕的要命,说,“姐姐快生日了。”
她还记得,林一哥哥说等春天就结婚的。原定的婚期就在她姐姐生日前后,这次她姐姐活下来了,万一下一次,换一个别的地方她一跃而下,还会有这么幸运吗?
祝嘉连学校都不去了,袁雪跟她再三保证说肯定有人看着,最后还是夏之舟说,我会看着她。祝嘉才安心了一点点。
“哪一天?”袁雪问,“给她庆祝个生日,说不定对她病情有帮助。”
“妈妈,你不记得是哪一天吗?”祝嘉很震惊,她质问道,“妈妈,你看看她,她是你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你不记得那一天吗?”
袁雪一楞,或许是祝嘉的语气太过愤慨,大脑下意识搜寻记忆,恍然记起那好像是个春天。
草长莺飞,春日怡人,袁雪给这个女儿起名为玉,是因为家裏传下来的一个玉镯,杜叶子结婚时她的妈妈给的一个玉手镯,她在给女儿的时候说,“玉养人,希望我的女儿健健康康,光彩照人。”
这句话,杜叶子也对袁雪说过。
袁雪...也是对祝玉说过的。
祝玉刚生下来很白,是个白白胖胖健康的小女孩,袁雪当时就想起杜叶子给她的那个玉镯。健健康康,光彩照人,起名为玉最好了。
杜叶子还多加了一层期望,小名叫珍珍,珍贵的珍,珍宝的珍。被视作珍宝一般。
这也是袁雪对女儿最初的希冀。
可现在呢,她的女儿祝玉躺在病床上,睡着时连医生都要来探鼻息,睁开眼全是恨意。
还是当初那个她万般希冀期待成长的女儿吗?
早就不是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把她遗忘、丢下的。
“那,过个生日吧。”袁雪最后说。
她暂时不能出院,于是基本上是趁她覆建的时间几个人思考什么彩带气球和装饰应该挂在哪裏,房间是夏之舟亲自布置的,蛋糕也是他自己做的。
和医生的沟通也一直是他,他小心翼翼,最近没有出现在祝玉眼前,只等她睡着了才进去病房坐一会儿。
除了祝嘉,所有人对他还如从前,甚至更体恤他的辛苦,意外发生到现在半年,祝玉沈溺悲伤,他却像变了一个人,飞速成长,那些从前夏之栩觉得幼稚,孤傲,冷漠的品性也全部改好了。
且对祝玉坚定不移,忠贞不二。
从前祝玉说喜欢温柔的,最好有本事但要谦虚谦卑一些,而且要对她一心一意,两人坦诚相待。
他现在已经做到了,完完全全做到了。
但祝玉看不到,祝嘉更讨厌他,不肯接他的蛋糕,“我们自己会买。”
夏之舟把手机递给她看,“我做的当然是没有买的好吃,但还可以...我知道她的口味,应该不会太差,让你姐姐试试。你放心,我还订了一个,在路上了。”
生日那天,好久不见的林初发来消息。
祝玉手机一直满电,有很多人给她发消息她都不看,林初发消息的时候大概下午六点多,祝玉那时刚睡醒,听到手机震动,她下意识去拿,一打开,就看到了这句话。
“妹妹生日快乐,祝平安喜乐。”
祝玉的眼神有些涣散,一行短小的字体仿佛变成字符要飞走。她伸手抓了抓,只抓到一团空气。
蛋糕是在这个时候拿进来的,她的眼睛慢慢聚焦,有神了些,祝嘉选了一个有焰火的蜡烛插上,她,沈行雨,秦月,袁雪都在,一起给祝玉唱生日歌。
焰火在眼前绽放,祝玉在它熄灭的前一秒闭上眼睛,许,上天能不能让她忘记痛苦?
只是,普度众生是需要排队的,没轮到自己之前都要靠自己熬过那些痛苦。
春天过去,天气渐渐变热,窗外第一声蝉鸣鸣叫的时候,祝玉已经出院回家了。
一楼也有房间,甚至更大更明亮。袁雪想来想去,把房间给祝嘉住了,把祝嘉原来那间重新收拾,准备让祝玉住进去。
祝嘉不肯,她是亲眼看着祝玉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的,她想让姐姐住一楼。
可一楼只有一个主卧,她住一楼,她们住二楼和三楼,很难时刻註意到她。并且,袁雪觉得祝玉已经好很多了,“这都大半年了,你姐姐也该走出来了,她之前不是说喜欢粉色?你房间当时刷的粉色墻壁,正好给她住,一楼那间你不喜欢可以住三楼,任你挑,刚好重新装修,按你的想法来,等你毕业,房间也焕然一新,是个好彩头。”
祝嘉想问她妈妈是不是开玩笑,医生明明说了姐姐目前存在一些精神障碍,她跳楼就已经证明了她对自己有自残、自杀行为,如果不及时疏导,可能会加深癥状。
袁雪说不会有事的,就这样定了。其实她也头疼,她是希望祝玉恢覆正常的,不然长久这样实在伺候不了,但怎么疏导,人死不能覆生,谁也不能活生生给她变出个林一来。靠时间吧,时间久了,能遗忘的。
上次过后,她是觉得可能对这个女儿有一点亏欠,但现在她也对这个女儿很好了,还想过要不要给送去精神科看看。
最终没送成,夏之舟请来一个心理医生住家,得知要请心理医生的那天,祝玉主动问沈行雨,“你最近和迟温怎么样?”
“其实你不用一直在这裏陪着我的,我没事。”祝玉如此说。
沈行雨摸不准她的态度,于是也含糊,“还好。”
“嗯,”祝玉并不像之前那样反对,“我知道,你选择他一定是在很多方面你觉得有他会幸福,会开心。他一定也给过你很多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在你们两个的相处过程中,他一定对你很好。”
沈行雨微微有些惊讶,祝玉微微笑了笑,她一直是这样想的,能让两个人互相挂念这么久,说明两人之间的感情是要大过那些不堪的。
“你跟他在一起,我很放心。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好,而且我也没什么事,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这裏。”祝玉很认真的说道。
沈行雨也笑,她点点头,说好,说下次带迟温一块来找她。
她开心,祝玉脸上也有浅浅的笑。
心理医生知道祝玉的情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学会遗忘。
无论如何也要遗忘。
“想起他你会痛苦,那就不要想起他,无论用任何方法,把他遗忘掉。”
祝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祝嘉高考完,祝玉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很多了,反正是在慢慢变正常了。
暑假的一天,祝玉自己一个人溜达到了那个地铁站,忽然下起大雨,她站在那裏等祝嘉来接。
夏日多暴雨,来得快也走得快,雨后空气清新,祝玉很喜欢在雨后散步,但现在暴雨没停,她站在地铁口一丝水汽都不想碰到。
她等人无聊,四处乱看,有个男孩,从地铁站裏出来,看到雨犹豫了一会,最后像下了决心,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抱怀裏走。
祝玉记忆裏的某个人开始占上风。
祝嘉过来了,她刚拿到驾照,小心翼翼地开车,祝玉上了车,第一句话说,“嘉嘉,没满十八不能开车啊,你先别开,我找代驾。”
“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註意安全,今天暴雨。你停路边我叫个代驾。而且你回家来我不反对,但我让朋友给你找学校了,你不能不学习。”
“姐姐?”祝嘉一脸疑问,祝玉倒是在笑,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眉头皱起,自言自语,“怎么解不开?”
她不知道输的是什么密码,祝嘉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小心把她手机拿过来,给她安全带系好,“暴雨,叫代驾也不容易,而且咱家在别墅区,代驾一会出去不好走。我们先回家,好吗?”
祝玉成功被转移了註意力,“别墅区,咱家这么有钱吗...”
她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凌乱,但此时此刻场景对话都太熟悉,祝嘉只能按照当时的情景说,“还好,妈妈说买了给你做嫁妆的。”
“真的?”祝玉开玩笑,“那我不结个婚真对不起这么大手笔。”
在路上,祝玉说,“其实你能回来读书我很开心。”
祝玉说的很小声,脸上也有开心的笑,祝嘉刚拿了驾照,雨又下的大,她根本不敢开太快,听祝玉这样说,更是想快些回家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