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所有人都开始爱你——这句话是谁说过的？她早已忘记了，可她没死啊，折腾来折腾去，她到底一无所有，只是赔上林一一条命，才换来这些人的愧疚，得以短暂地给予她一些好罢了。
她最初记忆裏的那些美好永远无法得到。
心臟太痛，心跳也太快太快，仿佛每一次起搏都是最后一次，仿佛她再动一下那颗暴起的心臟就会崩出胸口，炸出一个大洞，露出一地的五臟六腑，接着让她如愿以偿的死去。
“你为什么撒谎？”
说完她又否定自己，像是绝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一般，“我为什么要记起来？”
他撒了谎。她记起来了。这两句话，是夏之舟每日每夜的噩梦。
“我既疯了，你就该想到，我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祝玉自我选择陷入臆想疯魔，大梦一场，那些开心幸福的时光过去，她可悲可笑的幻想被昭彰于世。
她不想面对，她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偶尔懦弱一次，应该可以被原谅。
祝玉要走，夏之舟仍旧拦，“离我远点。”
“滚开啊。”
夏之舟不肯，“我和你一起。”
祝玉深深看他一眼，“好啊，那就一起。”
她拉着夏之舟出了门，随意上了一辆婚车，祝玉拉动手剎，转动方向盘一路驶出去。
车载屏幕上有嘉嘉这两个字的来电，祝玉看了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踩油门，虽是随意开的路，这样一个环海的城市，开到海裏并不难。
她存了死志，至于夏之舟，有她的地方，夏之舟心向往之，只是在想死之前不亲一口是不是有些可惜。
死到临头了，两个人总要坦诚相对吧。
说做就做，夏之舟解了安全带飞快吻上祝玉的嘴唇。
还在开车，这个吻也只有一秒。
祝玉眼睫微微颤抖，脚下踩紧了油门，那条路的尽头有蓝天白云，祝玉一路加速，奔赴碧海深渊。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夏之舟看着前方好风景，坦然向之。
是林初这两个字让祝玉在最后一瞬间剎车的。
尖锐刺耳的巨大剎车声，两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心臟警觉地加速跳动，要主人制止自残行为。心臟骤停、耳鸣炸响的安静，只有来电显示仍然顽强。
祝玉想死，但她会接了林初的电话再去死，她谁都可以不用面对不用交代，林初不可以。
她不欠谁的，除了林初。
“祝玉！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和林一都烧了扬了，一个骨灰撒山上，一个撒海裏，下辈子也别想在一块！”
死寂一般的沈默裏，他们脚下就是海面，忽然有一声鸟叫。
是好多声，这些鸟儿从她急急剎车就已经被惊扰，成群惶惶的飞走，仿佛谁也不想留下观看这最后一程。
祝玉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超负荷。她的，好像又不是她的。
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祝玉的眼泪掉下，顺着嘴角砸到布料上，婚纱盈满了车内空间，旁边的夏之舟，西装革履，两人看着不像寻死，反而是亲自开车去参加婚礼的小情侣。
夏之舟把电话挂断，他对祝玉说，“对不起。”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说的。
能说的，对不起，我爱你他说过很多次。
不能说的，如果这一切到这裏算结束，我可不可以继续爱你。他一次也没说出口。
是他自己把她爱着的夏之舟，变成了面目全非，甚至是面目可憎的夏之舟。
祝玉的眼泪成串的砸下来，大声的哭，她真的好想好想林一，想那个突然出现突然离开，在她生命裏短暂停留的人，给予她的一份深厚的爱。
“夏之舟，为什么到今天这步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回这一切？
祝玉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脚下颤抖，她说，“不要互相折磨，夏之舟，要结束这一切。”
“好。”
夏之舟解了祝玉的安全带，踩油门的同时打开了祝玉那边的车门，车子坠入水面，祝玉被甩出去。
沈入水底时，祝玉脑中浮现的不是走马灯，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只是回想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个神话故事，“传说在河流尽头，天界有一位神女，名叫水碧，水碧是掌管天下河流的女神，她因为一个凡人的歌声下凡来寻，有过短暂的相爱，多年的等待，最终在人生尽头才得以再次团聚。”
她的耳边出现林一的歌声，温柔清朗的一个声音，祝玉许下人生最后一个愿望——掌管天下河流的女神啊，请庇护我顺着河流与歌声，带我去到他的身边。
今天是个晴天，日光洋洋洒洒绘满海面，祝玉被光闪了眼睛，她就当神答应了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夏之舟会游泳，他很快从车子裏出来，抓住祝玉的手，两个人一起往下沈，快要触底，他又乍然睁开眼睛，踩着车子奋力上游。
他们之间隔了一条人命，他用了两条命来抵。
都死过一次，往事便可一笔勾销。
夏之舟很残忍的去赌，两个月，两条命能不能换？
......
他赌赢了，他和祝玉都活了下来。
这一次，所有人的生活真的回归正常。
谢川严肃道，“再有一次类似这样的危险，就不用送医院，直接祈求来世再见吧。”
谢川还说，病人的智力也下降了一些，但不影响生活，人也会变得更纯粹。
祝嘉说，姐姐在家附近失足落水，被人救起来了，万幸捡回一条命。但因为窒息的时间太长，大脑缺血缺氧的时间太长，心臟的负担又太重，所以大脑对一些记忆很模糊，忘掉了好多事情。
袁雪说，算命的说女儿今年有水灾，可能是小时候起得名字不好，还是建议她们给女儿换一个名字，“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叫你原先的名字了，妈妈再也不能失去你一次了。”
“那，我该叫什么名字？”
“袁开心。”袁雪说，“跟妈妈姓好不好？外公外婆都希望你一辈子开开心心，妈妈也是。”
和过去，和有林一的过去全部斩断，祝玉这个名字，珍珍这个小名，全部都不要了。
“这个名字我喜欢。”袁开心笑，“天天开心嘛，这还不容易！”
她还记得谢川这个医生，记得祝嘉这个妹妹，记得故去的外公外婆，记得沈行雨，记得爸妈，也记得夏之舟。
这些都是对她很好的人，她什么都有了，至于失去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那些爱和恨啊，全部随着断掉的项链和手链留在水底。
记忆损伤不可逆，她这一辈子，就如此了。
夏之舟先生和袁开心小姐的婚礼在冬天，那时他们已经去了一个四季温暖的城市，办了一场传统中式婚礼。
那裏有一个庄园，有大片草地和花田，有无忧无虑的袁开心。
袁开心想看雪，他们又回了来福市，夏之舟把那个房间裏所有的照片都摘下来，袁开心溜达过来，眼睛亮了亮，“我们两个有这么多照片啊！”
“嗯。”
“那为什么只有我没有你啊？”
“因为开心很漂亮，所以都是开心。”
袁开心笑，她从小得到的夸奖不多，但凡有谁夸她一句，她表面矜持说谢谢，其实一转头笑的好灿烂，好开心。
“这个，这个照片裏下雨了，等下一次在下雨，我们两个一起重新照一张，好不好？”祝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仰着头问夏之舟，“我想要我的照片裏有你。”
夏之舟满目深情，一时难言。
祝玉把相框放下，主动去拥抱夏之舟，有些歉意道，“对不起，我忘记了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但我心裏有感觉，我应该是爱你的，以前的忘了，以后你慢慢告诉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好...好！”夏之舟把她紧紧揽在怀裏。
“这个是什么？”把箱子都搬出去的时候，袁开心看到一个相框裏不是照片而是信封，很新奇的打开，裏面还是一个信封...等等，信封下面还是一个信封。
她有些狡黠地笑，“按理来说，这应该是我给你写的唯二的，或者比较珍贵的两封情书，你珍藏到了现在。”
她上手把信封打开，发现裏面是空的，又打开一个，还是空的，“怎么是空的？”
她正疑惑，夏之舟握着她的手把信封反过来，背面有一幅画。
层层迭迭的线条臺阶，几个简笔的小人站在不同的位置，手臂都伸在半空，比划着石头剪刀布的游戏，画的最上方应该是两个赢家，女孩的白裙被风吹着，盖住一点男孩校服的篇幅。
这个信封是浅绿色的，另一个是白色，一排排桌椅一排排背影，最后两个小人上了色，男孩女孩穿上了校服，乖乖听讲臺上的老师讲课。
这个信封当时是在考试间隙画完的，她本来想等夏之舟来了给他，但她没等到夏之舟回来就被秦月领走了。
走之前，她在信封下面写了一句话。
“遇见你是暴雨，但认识你是晴天。”
祝玉念出声，外面大片的霞光照进来，倾洒一地绯红，给他们披上一层金色的光。冬日的阳光温煦温暖，冰雪在融化，梅花也芬芳的开着，两个人彼此对视，望过去，还是当年的模样。
袁开心记不起自己当时写下这句话的心情，现在重新开口是全新的情意。
她说，“遇见你是暴雨，但爱你是晴天。”
正文完
《所有人都爱她》
文/选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