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玉人是前几日在床头发现的。
那天她一睁眼,便瞧见了在枕边闪着流光的小人儿。
身上还方方正正盖着一个小棉被,是用棉帕子做的。
棉帕子上面刺着一个墨色的“染”字。
姜桃知道,这是傅染偷偷放在她床头的。
姜桃将玉人收好,瞧了眼外面飘起的雪花。
她想起了方御医刮骨时曾说过的话。
他肩胛上那处伤口,由于拖延了治疗,留下了一个病根。
一遇到雨雪潮湿的天气,肩胛伤处便会骨痛,如蚂蚁钻心般难忍。
须得配合着汤药,方才能将痛楚熬过去。
姜桃歪头算算,那日过后,他有五日没来过了。
今日雪下得这样大,阴云沈沈的,好像连吸进去的空气裏都带着润意。
也不知他今日记不记得服那汤药。
姜桃将小脑袋斜靠上窗棂,头上珠钗叮当响了一下。
这也是傅染遣人送来的。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好用的,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好像生怕她闲着寂寞似的,每日都遣人不断的送进来。
“姑娘,属下来取左丞相和何大人预定好的花枝。”
刺桐在窗外行了个礼。
冬季鲜花珍贵,姜桃将这花房打理得甚好。
即便是天气如此寒冷的情况下,花朵仍一茬接一茬的绽绽开放着,热热闹闹,明艷无比。
傅染知道后,便动了个心思。
尊重她,便是要尊重她的一切,包括她想成为「花博士」的梦想。
于是当即便遣了刺桐寸剑去问话,问她想不想匿名挂牌在花市,做些花草生意。
姜桃听闻后难得的喜笑颜开,一口应下。
当下便重新做了一块「花博士」的招牌出来。
虽粗糙小只了些,但这并不妨碍她燃起的好心情。
刺桐寸剑将招牌挂在了花市,没多久,预定鲜花的客人便陆续找了过来。
祝神节将至,家家户户都需要置办些漂亮的花花草草。
今日刺桐来取的,便是王青栀和何正气在花市预定的花枝。
何正气预定的是插枝后能够多开些时日的鲜花;王青栀预定的则是十二枝永生花。
王青栀夫人的生辰就在十二月份,他听闻这位花博士居然会制作传闻中的永生花,激动的一口气便定下了十二朵,要送给王夫人做生辰贺礼。
姜桃将花枝清点好之后,交与刺桐。
刺桐一拱手,转身就走。
“哎——”姜桃起身。
“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刺桐听得叫声回身,恭恭敬敬问道。
姜桃咬了咬唇,犹豫挣扎下,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好像有些洩气似的坐回窗前,转了转素瓶中的花枝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刺桐领命,老实退下了。
姜桃摆弄着窗前素瓶中那株长歪了的洋樱花。
垂下的花朵一如盛开时明艷,似乎一点也没有因剪枝而枯萎雕零。
姜桃把它也做成了一朵永生花。
先脱水,后脱色,再烘干,最后将提炼出的汁液调好,重新给花朵染上色。
这样它的色泽、形状、手感等等,就会与在枝头鲜活招展时完全无异。1
姜桃终究还是没忍心。
没忍心看着它那样歪歪斜斜地陨落,因此出手救了一把。
雪渐渐停了,平林凈色,素装银裹,窗外风景一片大好。
姜桃披上狐毛大氅,跟侍卫交代一声:“我出去转转。”
侍卫拱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分寸拿捏的刚刚好。既能随时现身保护,又能不被姜桃看见烦心。
这都是傅染早早就交代过的,精挑细选才挑了他们来上岗。
林中雪酥,一踩一个嘎巴响的脚印子。
姜桃踩着踩着,逐渐心情大好地蹦蹦跳跳起来。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拢了拢落下的碎发。
眼眸亮晶晶弯起,一连又踩出一串小脚印。
嘎巴嘎巴声响彻密林,雪地裏突然冒出一个突兀的粗声:“是谁在爆糯米花?”
姜桃一个趔趄,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头跌进雪堆裏。
“什么人!”侍卫纷纷现身。
从草裏,从树上,从地底,总之,什么鬼地方都有。
姜桃从雪堆裏拔出脑袋,扫尾子一样晃了晃满脸的雪粒。
呵,突然之间好多人啊。
姜桃眨巴下圆眼,雪粒消融在眼睫,湿漉漉的,愈发显出被惊到的茫然。
“外面可是有人?”一颗老树微微晃动起枝叶。
落雪细细碎碎飘了下来。
若非有这落雪,恐怕一时半会儿根本辨别不出是哪颗树在发出声响。
侍卫们很快聚集在树旁,枕戈待旦,杀意四起。
“我被困住了。”粗声再度响起,同时还伴随着敲打树干的声音。
姜桃侧耳听听,这声音有点耳熟。
思索间,忽听得粗声又道:“我是鹤尾城来的采药人,不小心误入林中,这才触动了捕兽机关,被困住。”
“姚、姚大哥?!”姜桃一下确认了此人身份。
她连忙跑到侍卫前,张开双臂拦住道:“不许动手!”
侍卫们不着痕迹地变换了保护方位,听姜桃之令将寒剑纷纷回了鞘。
这样即便树中人有异动,在剑不出鞘的情况下,他们依然握有胜算。
这当然也是傅染提前交代过的。
姜桃围着老树转了一圈儿,敲敲打打粗壮的树干。
“姚大哥,这树的出口在哪儿啊?”一着急,话不过脑起来。
姚元一在黑咕隆咚的树心裏,闻言楞怔一下,如实道:“姜妹子,我若知道出口在哪儿,就直接出去了。”哪还会被困在这儿大半天?
姜桃一赧,拍下脑袋。问的什么蠢话。
雪没把路封住,倒是把自己脑子给封住了。
她侧头想想,清晰了下思绪道:“姚大哥,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然后扭头对两个侍卫吩咐:“你们两个回去一趟,将花房的地形防御图拿来。”
“是。”被点到的两个侍卫领命而去。剩下的依旧在暗中握紧了剑柄。
这树中人,为何这么快便确定了问话之人是姜桃?侍卫丝毫不敢松懈。
防御图拿来后,姜桃依照上面所画,找到了斜对角的另一颗粗树。
在这颗树的最底端发现了十分隐蔽的树皮机关。
姜桃仔细瞧瞧,只见这防御阵是按照北坎西坤的八卦位势设置而成的。
难怪傅染十分放心此处。确实颇费了一番精巧心思。
机关触动,老树的支干缓缓升起一块,姚元一从树心脱身出来。
姜桃收起防御图,兴奋地过去道:“姚大哥,许久不见,你还好吧?”
姚元一点点头,环视下四周侍卫,有点没搞清状况道:“姜妹子,这是……”
“他们也都是好人。”姜桃道:“姚大哥怎么到这裏来了?”
此处偏僻,又是傅染的地盘。
按理说,即便是误入,旁人也很难进来。
提起这个,姚元一胡噜了下后脑勺,有些不痛快地粗起嗓门道:“姜妹子,别提了。”
“那日你被人带走后,我就被下了廷狱。”
饶是他十分粗糙皮实,在那狱中也是吃了些苦头的。
姜桃一口一个姚大哥姚大哥,傅染哪能轻易放过他。
直到审出他和姜桃是假夫妻,这才判了他私越边境的罪,在狱中待了好些天,才被放出。
姚元一倒霉的“害”了一声,继续道:“从廷狱出来后,我担心妹子安全。”
毕竟苏樱临走前,曾一再嘱咐姚元一照顾好姜桃。
“所以其实一直没离开。”
这便是他为何能轻易进入傅染的地盘了。原来他一直就没出去。
“后来遇到了苏樱,她说你被关在这儿了。”
“她正好也要来这儿算账,所以我俩一合计,就想着一起过来找你了。”
“没想到这山林看着空旷怡人,裏面居然全是机关。”
姚元一说明了来龙去脉,然后方正的糙脸上浮上些焦急。
“姜妹子,晌午我是和苏樱一起进的这山林,你看到她了没有?”
“苏姐姐?”姜桃一听,也跟着着急起来。
“大家快一起找找!”姜桃发动身边侍卫。
一队侍卫闻声散开,一队继续守着姜桃。
进了这林中,人既没有出现,也没有动静。
那十有八九便是撞到了机关陷阱了,和刚才姚元一一样。
到了要用脑子的时候,姜桃不敢再懒慢贪玩。
小脸严肃地凝神沈思片刻,道:“往干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位势上找。”
这防御图除了姜桃,其他侍卫无人敢看。因此姜桃只能这样提醒他们。
一刻钟后,在边缘溪谷处有了动静。
姜桃连忙移身过去,姚元一大步一跨,三下两下便将姜桃甩在身后。
他赶到溪谷边,粗声有些焦急道:“苏樱?”
“姚元一?”果然是苏樱爽朗的声音从溪谷沟裏传来。“我在这儿!”
“这到底是什么死变态想出的机关啊?”苏樱愤怒的甩鞭声响起。
她和姚元一在林中分头后,摸索到了这溪谷边。
踩到一处凹陷后,一下被金丝网倒吊而起。
吊起便罢了。在金丝网吊到最高处时,又恰恰好弹在侧边六道木上。
六道木枝条极韧,一个反弹,又将金丝网撞了出去。
金丝网顶端的丝线不多不少,又正好在此时全部断尽。
被撞出去的那距离也像早就算好了似的,又不偏不倚,正正巧落在两溪之间凹下的涧谷缝隙裏。
卡在裏面动都动不了,鞭子一甩,就打回自己身上。
搞出这种机关的,还能是个人吗?
姜桃被苏樱的滑稽愤怒逗得扑哧一笑。
姚元一皱皱眉看了过来,“姜妹子。”眼神裏带了点谴责意味。
姜桃连忙收了笑。“苏姐姐说得对,不是个人!”握起粉拳,一起谴责起傅染。
她这些日子都不再折腾什么逃跑的事了。
因为她知道,那阎罗若是发起狠来,鬼蜮神凫都照样给困住。
只能另想法子。只不过眼下她还没有想出。
“妹妹也在?”苏樱闻言,声调扬了起来。
一会儿,又道:“妹妹现在当真和那凉国五皇子在一起吗?”
这问题突如其来。姜桃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毕竟事情着实有些覆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苏樱只当这是默认了。
她克制了下,还是忍不住挥了挥鞭拧眉道:“他不仅又招惹了一个你,他还要另娶那墨家姑娘!”
这消息比刚才那问题更加突如其来。
姜桃听的心中一惊,忽略了“又”字而将註意力都放在了“娶墨家姑娘”上。
他这些天都没来看自己。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