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裏,颜贺和苏铁等人不再纠结于傅染今日猎场的行为。
他们要另作筹谋,将“五皇子”除掉。
不过看看傅染那副运筹帷幄中,决战千裏外的悠然模样,颜贺和苏铁暗暗想,此人不是个好对付的,动手前,需得回去好好思量一番,再行事宜。
寒暄两句,便告了别。
这些人走后,傅染沈沈倚向床栏。
“主子!”刺桐寸剑连忙相扶。
傅染知道,一旦启用了策二,定会惹得傅青虎势力不满。
他们是一定会来找他算账的。
若让他们看出受伤很重的破绽,怕是会立刻被反攻取命。
因此才令寸剑尽量拖延他们来此的时间。
以便留给墨牟和方御医准备药浴的空隙。
药浴的沐汤裏下了很重的蛊粉。
可以让傅染如回光返照般立时睁眼,精神一日。
但之后便会陷入沈沈昏迷,需以身饲蛊,用毒噬尽伤处,最后催蛊生肌。
疗救过程十分凶险,至少要三日。
因此傅染才会在颜贺面前露出獠牙,激他们去谋划。
这怎么也能牵住他们两三日。可以让傅染在此期间安心疗救治伤。
三日后,傅染要借众臣写的陈情奏章,将朝中大臣重新洗牌。
留下堪用的肱骨正直之臣。首鼠两端,为茍活私利的蛀虫全部处置。
同时,他还要清理傅青虎的残留势力,扫清一切障碍,登上太子之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先站上高位,才能有施展手脚,整肃朝堂的空间。
凉国苦蛀虫久已。他想要的凉国,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他想为姜桃献上的家,不是这样的。
因此疗救的这三日尤为重要。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刚才房内熏好的沐浴清香,也不过是为了掩盖他身上的血腥味。
那处旧伤的出血根本止不住。
外袍一敞开,裏面的白色中衣已经尽是血迹。
“姜晋他们安置好了吗?”傅染要趁清醒,将所有信息汇总,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宜。
刺桐点头,“都已经带回了。”
“姜晋赵侃二人便是先前属下跟主子汇报过的,跟随使团而来的那两个大托官员。”
“他们在途中遇到了流寇,和使团走散了。”
“使团没敢上报,想着自己先处理。”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姜晋赵侃二人居然到了猎场裏。”
“这才发生了今日之事。”
傅染敲起桌角沈思。
赵侃是大托派来的官员,这倒没什么。毕竟据他先前的了解,赵家本就是大托朝廷官员。
可这姜晋,明明是商贾之子,怎的也突然成了大托官员,并且还作为使节跟随赵侃一起来凉国了?
“等等。”想到这裏,傅染串联起了什么。
一下抬眸,“你先前说,大托的官员来凉国,除了洽谈,还要找一位遗失的公主?”
刺桐寸剑点头,“这件事属下也打探过了。”
“那赵侃一直在查询此事,是有了线索苗头后,才请命来的凉国。”
“恐怕和先前主子所料一样,那位遗失的公主,此时应当就在凉国。”
看了看傅染缓缓沈下的脸色,刺桐又试着道:“要不要跟紧他,然后先他一步抓了那公主?”
大托派官员来此洽谈,是为了追究质子私自回国之事,说不定会借此讨要好处。
若他们抓了那公主,至少可以多张能打的牌。
傅染沈沈垂眸,“……怕是已经抓了。”
糟糕的是,还不能当牌打。
这时姜晋赵侃已经随召唤而来到了殿中。
姜桃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你怎么样了?”见傅染行动如常,姜桃上下打量打量稍稍放下了心。
傅染瞧向她,苦恼地一撩碎发,“怎么办。”
他恐怕不能放她走了。
“什么怎么办?”姜桃不解。
赵侃听出些意思,迎上他,堂堂正正接了话:“自然是按规矩办。”
姜桃又瞧向赵侃:“什么按规矩办?”
“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傅染抬手,将姜桃的脑袋转了回来。
“不是说王姑娘带走了你的花栗鼠吗?”傅染道:“已经遣人去请她了。”
“不如你先回花房,我晚点去找你,一起给花栗鼠做个窝怎么样?”傅染不想姜桃听到后面的事情。
姜桃摆摆手,刚想说不用,花栗鼠就送给王曼桢算了。
结果赵侃先她一步替她回答了:“不必。”
声音朗朗昭昭:“此事姜姑娘有权知道。”楚楚谡谡,孤意在眉,看向姜桃。
傅染眸一瞇,闪下锐光。示意刺桐寸剑。
刺桐寸剑上前,要将赵侃“请”下去。
然而赵侃已然不卑不亢地将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姜小姐是大托七公主。”
“不管是你这兑方殿还是那所谓‘花房’,都留不住她。”
“赵公子,你在说什么呀?”姜桃一时听不明白了。
“拖下去。”傅染冷了脸,不给他机会。
“慢着!”姜桃伸出胳膊,拦在了赵侃面前。
刺桐寸剑收回了手,不敢动了。看向傅染。
傅染拧眉,“你给我过来。”
她这是护谁呢?
“你们把话说清楚,我要听。”姜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直觉感到不妙。
这时姜晋沈吟着牵过了姜桃的手,对她道:“阿夭,赵公子说的是真的。”
“你并非姜家亲生,而是大托遗落的七公主。”
姜桃不可置信地抬眸。
姜桃是花娘抱养回来的。这事姜桃不知,但姜晋却是知道的。
那时他已经依约记事了。
就是在某个春花飘落的傍晚,花娘抱回了一个团子似的小姑娘,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妹妹了。
“怎么可能?”姜桃不肯信。
“是真的。”赵侃道,“姜小姐一直以来做的那个噩梦,便是当初从宫中被掳走时的情形。”
“陛下明确说过,当时宫中生变,那贼人就是用红麻袋套住了小公主,将其掳走。”赵侃提醒姜桃回想。
“是啊。”姜晋点点头,“不止如此。”他和赵侃还核对过姜桃的生辰八字以及一些其他细节。
“阿夭记不记得,小时候家裏经常出现些稀奇玩意儿。”
姜晋道:“每次阿娘都说这些是爹爹出海带来的。”
“但其实那都是宫中物件。”普通商人哪能接触到那些皇室物件。
“阿娘虽然没说过它的真实来历,但我猜,这些定是你被掳走时捎带出来的东西。”
“阿娘以这种方式一点一点还给了你。”
姜晋猜得虽对,但不全对。
当初公主的贴身奶娘,阿英,亦是花楼浣衣女出身。
她不忍姜桃被害,才偷偷将其救下,送给了被赎身的花娘收养。
一开始的那几年,阿英经常会来看看姜桃。从宫中捎出些攒着的好物件,让花娘带给姜桃。
是后来宫中发现有宫女与外界私联,下令彻查。花娘怕出破绽,才彻底断了与阿英的联系。
很久以后才得知,阿英死在了宫裏。
此后花娘更是对姜桃的身世藏得深深。
听到这儿,姜桃心跳有些加快了。
好像这一切不由得她不相信。
经过此番提醒,姜桃倒是真的突然记起一件事。
提起宫中物件,姜桃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瓶鹿活膏,把玩着瓷瓶纹路。
难怪她当初第一次摸到这瓷瓶的时候有种熟悉之感。
姜桃想起了,这瓷瓶是她有次从柿子树上跌落之时,花娘涂完药曾给她把玩过的。
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又难怪上次被麻袋蒙头,她会在刺激之下喊出“龙头杖”。
姜桃也记起了,那是她小时最喜欢攀爬的东西。
姜桃怔住。
龙头是大托皇室的象征,她若真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女,又哪来的机会接触到龙头杖呢?
头皮开始发麻。
傅染有些焦躁。这些在刺桐寸剑刚才汇报时,他便多少已经猜到。
“阿夭……”顿了下,又蹙眉改口:“夭夭。”
那些会和他争着喊“阿夭”的讨厌的人又出现了。他要唤这个独属于他的称呼。
姜桃被他唤回些心神。
楞楞,“这样便能证明我就是那公主吗?”她觉得事情可信却又荒谬。
赵侃抿唇,思量下,还是道:“还有证据。”
“什么证据?”一时众人都看向他。
“……胎记。”好像挣扎了一番,赵侃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姜桃忽的想到在大托时,赵侃曾问过她有没有胎记的事情了。
原来那时赵侃就已经察觉出蛛丝马迹了。
“姜小姐的右侧耻骨,有一处浅粉色的桃花胎记。”赵侃道出。
姜桃大惊。他居然知道!
傅染立刻拔剑,刺向赵侃颈肩。
耻骨,是多么隐秘私靡的地方。
他也是那晚解毒才知道的。这人不仅也知道,竟还敢当众说出。
“你怎会知道?”声音冷若寒潭,语调更是没有任何起伏。
而后眼皮倦倦一凛,又冷唇一笑,眼神凝了冰刃道:“不重要。”
直接杀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