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好远,轻云回头,秦歌依然站在路口,一袭白色轻罗在风中飞舞,美的像一汪轻盈的秋水,那轻蹙的眉,如荡漾的秋波,却不知,为了谁?
换过通关文碟,正式踏上契丹的领土。大家都小心翼翼,杨万承说:他走了这么多趟丝路,就数这一次最谨慎了。在路过一个叫青岷的小镇时,杨万承花了不少银子在一位大胡子的契丹人手中换来一块刻有狼头的牌子。据说这就是黑道上的通关信物,有了这个,这沿途的土匪强盗就不准再对商队下手,否则会死的很惨。
平安的过了西京道,进入了上京道。天气逐渐转冷,草原上的风无遮无挡,尽情肆虐着,常常吹得人挪不开步子去。商队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轻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位少年了。起风后他便一直躲在马车裏,晚上大家搭好帐篷,他就在呆帐篷裏不出来。看他十六,七岁年纪,却没有同龄人的天真与烂漫,一张俊美到极至的面容似用冰刻出来一般。他的眼裏总是弥漫着凝重的忧伤,如冬日浓密的雾,透不过一缕阳光。他很少说话,总爱用眼神或是手势来表达,而那四位随从总能迅速领会他的意思并在最短的时间裏办的妥妥当当。
轻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註意他,更不应该揣摩他。送他到高昌后他们便不会再见面,而她,最好是忘了曾经与他同行,曾经见过他。因为他,是三爷所谓的“朋友”。
其实她隐隐猜到那位三爷的身份,却不愿意多想,他们之间应隔着九重云霄,那是她无法触及的遥远。但是他的扇子就揣在她的怀裏,扇骨一侧还刻着一个“赵”字。那日,他用极具暧昧的口吻说:“你……跑不掉了。”就好象他已经洞悉她的秘密,看穿了她的伪装。即便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又怎样?她只不过是个平民女子……
今夜,风停了,居然有很好的月光。溶溶的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洩在枯萎了的草地上,那些枯草吸取了天地的精华,竟也流露出几分光泽。轻云扯了几根枯草,在手中随意折迭,不一会儿一只蚱蜢栩栩如生。这还是秋池教她的。记得还是小时候,大哥买回来一只麦梗编织的蚱蜢,她和若水都好喜欢,抢着要,争夺间不小心掉地上,踩烂了,她难过极了。秋池知道了,也不知上哪去学了编织的方法,手把手的教她,他说:等你学会了,就可以拥有许多的蚱蜢,还可以送给若水。他们坐在荷花池边不停的编织着,直到日头躲到了山后,害羞的伸出半张通红的脸,秋池近乎溺爱的笑容就定格在这绚丽的霞光中……
不知何处箫声起,打破了这夜的静谧,在这广袤、深沈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的空灵、悠远。轻云起身朝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曲《胡笳十八拍》由箫吹奏出来更显哀怨与凄凉,心底不由浮起:
胡人落泪沾边草,
汉使断肠对客归。
是他,那俊美的少年。独自坐在荒原裏吹奏着哀伤的乐曲,那消瘦的背影让人心生怜惜。他年少的心裏承载着多少痛苦?他冷漠的表情下掩藏了多少悲伤?轻云有种想要抚慰他的冲动,却害怕惊扰了他,他用箫声抒发着心中的哀怨,对他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覆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陈,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箫声戈然而止,他将头深深的埋在臂弯裏,双肩不停的抖动着,他在无声的哭泣。
轻云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他的悲伤,悄悄的走过去,把草蚱蜢放在他身边。
他的背一僵,停止了抽泣,却没有抬头。直到轻云转身离去,他捡起那只草蚱蜢。泪,如潮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