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述看着巧笑倩兮的南风,十分困惑,这个姑娘,看起来浑然不害怕,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得罪的是谁,如果自己不出手,她一个小小的六品芝麻官,与皇后最宠爱的郡主对上,会是怎样的结果?以夏南风的精明和消息灵通,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姑娘,她不可能是无知无畏,是有所倚仗,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是另有所图,她图的是什么呢?会不会是自己?
裴述想起南风晃着脚坐在自己墻头上的样子,肆意张扬,明明是调戏自己,却还理直气壮地样子,脸不由一热,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下午没有留下来护着你,你是否对我很失望?”
这个问题萦绕在裴述心底良久,明知问出来不合适,却已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裴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南风的答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致帮助自己的人于危险之地。愧疚与羞惭的情绪折磨着他,但当时的情形他又非走不可,虽然他留了后手,就算谢樾不出现,南风也不会有事,但——到底愧疚。
“不会啊.”南风答得很痛快:“那种情况,你当然要走,难道留下来被坑吗?你是不是担心我怪你?”南风嘿嘿地笑:“不会啦,那种形势下,你留下来夕月郡主更要误会了,你走了反而干脆,我这个人,最审时度势,不会怪你的啦。”
南风的回答,在裴述听来有些没心没肺,明明她清醒地判断了当时的形势,难得并不怪自己,自己应该高兴,但很奇怪,自己并未因此松了口气,反而有点闷闷的,这姑娘,好像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在乎自己呢。
南风见裴述表情覆杂,有些奇怪:“你怎么了,好像不怎么高兴啊?我不怪你,你反而不高兴了?”南风冲裴述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觉得没有存在感?”
这姑娘观察敏锐,反应又快,裴述可不敢让她继续猜测下去,连忙打断她:“你可别多想,总之今天的事情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有回报。”
“以身相许?”南风瞇缝着眼睛,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狐貍。
裴述突然发现他这个下属的眼睛很漂亮,哪怕眼睛因为笑意,弯成了一弯新月,仍旧熠熠生辉,宛若最透亮的宝石,让人不由沈溺其中。他第一次有了这个能干的下属,是个女人的自觉。
“想得美。”裴述只说了简单的三个字,他怕再多说,会被夏南风听出他已经害羞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起来,南风倒是很享受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裴述却觉得有点承受不起,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却听身后有声音响起:“儒元——”
是女声,声音软软的,略有点沙,仿佛是最好的古琴弹奏出的那种声音,低沈、沙哑,带着迷人的醉意。南风虽还没见着人,但猜想声音的主人,必是个美人。
确是个美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打扮得很朴素,简简单单挽了个堕马髻,用一支白玉簪松松地别住,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就手上一对翡翠镯子,南风见过不少满绿的镯子,但成色与这镯子相比差了不少,只这对手镯,南风就知道对面这妇人非富即贵。
果然,裴述上前行礼:“靖国公夫人——”
原来是靖国公夫人,夕月郡主的母亲。裴述并未因下午夕月公主的事迁怒于靖国公夫人,能够很明显地看出,他对这位靖国公夫人是尊敬的,甚至有些亲昵。
靖国公夫人待裴述也很亲近,她的语气随意,并不遮遮掩掩:“下午的事,宝珠过分了,我已经罚她禁一个月足,她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去骚扰你了,你安心吧。”说到最后,这位靖国公夫人的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
靖国公夫人放低了姿态,裴述主动为夕月郡主求情,且求得心甘情愿:“郡主也没做出格的事,禁足一个月也有点太长了。”
这还没做出格的事,那要怎样的事才出格?南风咂舌,可能咂舌的声音响了点,靖国公夫人註意到了她,裴述连忙介绍:“这位是大理寺寺丞,夏南风。”
南风连忙行礼,靖国公夫人立刻扶起她,并顺势拉起她的手,很亲昵地拍了拍:“原来就是大理寺连破大案的奇女子啊,原本以为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呢,却原来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啊。”
南风觉得稀奇,做男人久了,还真没人夸自己是美人呢,不由咧嘴笑了,靖国公夫人便也笑了:“真是个爽利的孩子,下午的事,宝珠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以后不敢找你麻烦的,一定吓坏了吧,别怕——”说着靖国公夫人从手上褪下一只手镯,就要给南风套上,南风吓坏了:“可使不得,使不得。”南风心裏暗想,我没有被你女儿吓到,倒是被你的大手笔吓到了。
南风和靖国公夫人因为手镯争执起来,最终还是南风败下阵来,手镯终于还是套在了她手上,靖国公夫人执起她的手,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真是好看,只可惜今天你着男装,下次着女装,一定更好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裴述送她回住处,南风目送两人离开,只觉得靖国公夫人的背影婷婷袅袅,连走路都比一般人好看,也不知道这么和善美丽的夫人,怎么就生出夕月公主那般霸道、恶毒的女儿来,否则,配裴述,倒也是一段佳话。
“是靖国公夫人?”结束跳舞的谢樾走了过来,顺着南风的视线望去,然后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傻笑,南风看着远去的靖国公夫人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才感嘆道:“靖国公夫人、长得真美啊,难得性情也好,待我这个末等小官都这么亲切,难怪都说她是南越国一等一的贤良之人,女辈的楷模。”
“那是。”谢樾很讚同南风的说法,但很快又颇有些遗憾地补充了一句:“若是没有夕月郡主这么个扯后腿的女儿,那就更完美了。”
靖国公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南风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以她的个性,既然当着裴述的面说夕月郡主不会再找自己麻烦,那肯定是真的。总算是卸下了心中的大石,否则被夕月郡主这样的人成天惦记着,就算南风这样心宽的人,也难免不自在。
放松了心情,南风兴致也上来了,总归要庆祝一下吧,还有什么比喝酒更好的庆祝方式呢,她拉起谢樾:“喝酒,咱们继续喝酒去。”
喝酒,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