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用力地闭了闭眼,努力把最后的画面从大脑中赶走,又花了点时间才从床上坐起来,换掉被汗水浸湿的睡衣时,手指抖个不停。
洗漱的时候他扫了眼镜子,看到了自己近乎惨白的脸色。
客厅也很安静,没有人。楚辞失落地站在空荡的客厅,感觉再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心一再下沈,就快要沈到深不见光的谷底时,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醒了?”
陈峋拎着袋子进来,手裏还抱着一捧糖果雪山。
楚辞眼眶立刻红了。
他低下头,重重抿起嘴唇,拼命把胸腔升腾起的酸楚压下去,很轻地嗯了一声。他猜陈峋应该没听到,但这已经是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
低垂的视线裏出现一双和他同款不同色的拖鞋,楚辞猛地抬头,粉白渐变的玫瑰跳入眼帘,花瓣还沾着露水,在他面前肆意地绽放,边缘被阳光染成金色,像一颗颗晶莹的棒棒糖。
光闻着他都能尝到甜味。
“把花插上吧,我去盛饭。”陈峋把花递给楚辞,转身朝厨房走。
楚辞抱着花站在原地,整个人被甜蜜气息包裹,甚至托起,双脚离地,轻飘飘的,像在梦裏。直到厨房裏传来碗盘碰撞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拿过餐桌上的蓝色玻璃花瓶,装上水把玫瑰一朵一朵插进去。
吃饭的时候楚辞没有说话,很安静地小口喝着粥,间或抬头看一眼玫瑰。很快的,他的视线不受控地被玻璃花瓶吸引。
透明的蓝色,视线穿透过去,整个世界也被染成梦幻的色彩,好像跳进大海看这个世界一样。
他曾经有机会体验过一次,那是去芝加哥的头半年,也是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时常出现幻觉,他住的病房裏没有任何尖锐的可以被用来伤害自己的物体,实际上除了一张病床,什么都没有。医生护士看他看得也很紧。
但有一次他还是趁着护士交班的空檔偷偷溜了出去,在芝加哥清晨的街头游荡,没有目的地走,直到来到一片海前,幽蓝色,很广阔。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让他走过去,站在海的中央。
他听话地走过去,一脚踏进海裏。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海,是密歇根湖。
现在回想这段经历,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湖水很美,很温暖,柔软地抚摸他的皮肤。当湖水淹没头顶的那一刻,他找回了在母亲子宫裏的感觉。
楚辞想这是不是从侧面证实了他的确有做疯子的潜质。
他很快晃了晃脑袋,驱赶这个念头,不断在心裏暗示自己已经痊愈。
他想大概是他太贪心,沈溺于陈峋的温柔还不够,竟然想要靠得再近一些,所以老天爷要惩罚他,让他被打回原形。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问陈峋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离开酒会的。他再一次鸵鸟似的缩回了自己的世界。
椅子拖动的声响把楚辞从思绪裏拉出。他看到陈峋离开座位,走到玄关拿了什么东西又回来,放在他的面前。
楚辞垂眸,那是个钱夹。
两折式设计,低调的黑色。楚辞心跳加快,他迟钝地想起了梁向聪在酒会上跟他说过的话——
陈峋的钱包裏有他的照片。
手一抖,勺子碰到白瓷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楚辞缓缓抬头,眼神询问陈峋是什么意思。
陈峋用温柔的声音提醒他:“你不是说想看我的钱包吗?”
楚辞再一次低下头,收回手放在桌子底下,按在膝盖上。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凸出,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楚辞松开手,把钱包推了回去:“谢谢,不用了。”
陈峋的声音依旧温和:“真的不用了?”
喉咙被哽住,楚辞发不出声音,只能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陈峋没再说话,他拿起钱夹,指腹在荔枝纹表面摩挲了片刻,眼神突然一凝,翻开钱夹将裏面的夹层对准了楚辞。
楚辞就这样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他楞住,被慌乱无措的情绪裹挟,胸腔被心跳撞得发颤,连指尖都忍不住在抖。
陈峋定定地端详楚辞,没有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片刻后,陈峋勾起唇角,低声问:“这张照片有点旧了,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张新的?”
——
陈峋说完,两人沈默以对。
楚辞不停地吞咽唾液,喉咙还是干涩得厉害。周围的一切,甚至连陈峋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只剩下他手裏的那张照片。
花了一点时间,楚辞才慢慢收拢飘散的意识,他缓缓抬头,没有回答陈峋的问题,反而问:“我能看一下这张照片吗?”
陈峋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要求,他把照片从钱夹裏取出来,递了过去。
楚辞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贴在掌心,有些新奇地打量六年前的自己。
一寸证件照,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或许是大一入学的时候。照片上的男孩有着和他同样的面孔,只不过笑容灿烂,眼角眉梢飞扬着骄矜的神采,远胜于现在的自己。
那瞬间身体仿佛过了电,每一处汗毛都在战栗,透过这张照片,楚辞好像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相隔六年时光。
陈峋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良久,楚辞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峋,小声问:“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陈峋脸上泛起笑,像阳光般温暖:“还记不记得你大二开学要报名参加社会实践,是我帮你填的报名表。”
楚辞隐约记得有这件事。那时候的他为了能争取学院的出国交换项目,一度学习非常刻苦,还报名参加了能给简历加分的社会实践。
陈峋知道了就主动帮他填报名表,向他要了两张照片。
他还记得自己很疑惑地问:“只有一张表格,为什么要两张照片?”
陈峋一本正经回答:“一张贴在表格上
,还要再单独交一张。”
他不疑有他,傻乎乎地找出两张证件照,还在其中一张上郑重写下了姓名和学号:“这样老师就不会弄混了。”
想到这裏,楚辞翻过照片背面,果然看到残留的蓝色签字笔字迹,很浅,时隔多年已经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所以这多出的一张照片根本没有交上去,而是被陈峋收藏起来。
楚辞又翻过照片正面细细打量,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边角都没有丝毫磨损,可见是被人很用心地呵护着。
楚辞把照片还回去,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妥。
“这是我的照片。”
陈峋正把照片放回钱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同楚辞对视,黑沈的眼眸深不见底。
楚辞移开目光,视线飘到客厅窗户的白色纱帘上。
“这是我的照片。”他重覆,顿了顿,声音也有些飘远,“所以可不可以还给我?”
一句话带来无尽的沈默,最终这沈默被一通电话打断。
陈峋扫了眼手机,是梁向聪。
他必须得接。
陈峋合上钱夹,沈默地离开餐厅,走进了书房。
梁向聪一早就情绪暴躁,破口大骂:“那帮孙子!”
经过前段时间磋商,db和投资方就第三轮融资达成共识,过两天就要签署协议,消息也已经对外放出。谁知一大早秘书告诉他,说有两家风投要延缓签约,对内给出的理由是要对db两名合伙人重新进行评估。
这个时候突然退出,不知道会招来外界多少无端猜测,尤其是他们计划在这一轮融资后就筹备上市。
“操。”梁向聪骂骂咧咧,“我一打听才知道,说的是昨晚酒会的事。我是动手怎么了,是那家伙欠揍,谁他妈被指着鼻子那么羞辱能忍得住。”
一通发洩,梁向聪才察觉电话那头似乎过于安静了:“你说句话啊。”
陈峋很平静地直接给出解决方案:“我今天去一趟b市见邵文斌。”
梁向聪足足楞了十几秒:“不是,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随后他拔高音量,难以置信地问:“你早知道?”
陈峋一夜未睡,在思考楚辞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的同时,也抽空梳理了一下酒会上发生的事。
明显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到洗手间,让他看到那一幕,想明白这一点他就知道,整件事是人有心策划,针对的不是楚辞,而是他。
对方大概私下调查过他,知道他结了婚,知道楚辞是他软肋,所以才挑楚辞下手。
只要他动手,对方就有理由拿这件事做文章,目的无非是马上要签的融资协议。
他从昨天夜裏起就一直关註db的新闻,目前只有延缓签约的消息被放出来,但暂时还没有关于他或者梁向聪的负面新闻。对方没有选择曝光,不是退出融资而是延缓签约,目的无非是想重开谈判,争取更大利益。
听了陈峋的解释,梁向聪恍然大悟:“难怪……”
“不是。”他又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昨天动手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吧。”
陈峋站在书房的窗边,迎着阳光微微瞇起眼:“那倒不是,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不过就算他当时知道,也会毫不犹豫地打下那一拳。
他无法忍受楚辞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
梁向聪大概也想到这一点,突然有些感概:“以前别人背地裏议论你,比这难听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陈峋淡淡地道:“那不一样。”
梁向聪长嘆一声,有些后怕:“我现在知道你的底线究竟在那哪儿了。”
他突然有些庆幸,之前说了楚辞那么多坏话陈峋竟然能忍住没揍他。
“这件事本来和你没关系,把你拖进来我很抱歉。”陈峋说。
他和梁向聪认识多年,明白梁向聪昨天让他先走的原因。他虽然是db的联合创始人兼ceo,但根基还不够稳,比不上梁向聪,毕竟梁家在s市深耕多年。如果昨晚他继续动手,对方只怕会更嚣张,这件事也更难善了。
某种程度上,梁向聪是在替他出头。
梁向聪夸张地嘶了一声:“你这话我怎么听得这么牙酸,这次就当是还你在国外替我打的那一架。”
陈峋想起那时候他和梁向聪同在国外留学,起初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甚至有点相互看不顺眼。梁向聪在学校呼朋唤友,挥金如土的做派被人盯上,有一次被外国学生堵在巷子裏拿刀勒索,正巧陈峋经过,和他并肩打了一架,就此结下友谊。
陈峋言归正传:“我已经让人联系了邵文斌的秘书,跟他约好了时间。”
“你想争取君杉?”梁向聪猜出他的目的,“可我们之前已经拒绝了,他们能同意吗?”
“试试看吧。”陈峋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沈,“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他们之前拒绝君杉的投资,是担心君杉强势,日后会插手db的管理。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绝对不可能再和那两家风投公司合作。
重开谈判,想都别想。
“那就这么办。”梁向聪爽快点头,“你去找邵文斌,我留下善后,实在不行就劳动我家老爷子出马。对了,周然得跟你一起去吧。”
陈峋停顿了下,瞇了瞇眼:“我带个行政部的人去。”
在昨天以前知道他和楚辞事情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信得过周然,已经一早让对方私下展开调查。
梁向聪知道陈峋自有安排,也不多管。沈默一阵,他试探问道:“你家那位怎么样了?”
他昨天回家之后特意打听了当年楚家的事,才知道自己这位合伙人的伴侣竟然有这么悲惨的过往。
陈峋按了按额角,不知该如何回答,眼前闪过楚辞手腕上的那道伤疤,像一条细长的肉虫盘踞在细嫩的皮肤上,让他触目惊心。他几次想问楚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话冲到嘴边又生生忍住。
沈默良久,陈峋才开口:“关于楚辞,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挂了电话,陈峋思索片刻,又给医生朋友打了过去。
医生听了他的描述,说:“这超出我的专业范畴了,待会你把药物信息发我,我帮你问问。”
“还有件事。”陈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晦涩,“我在他手腕上发现了刀伤。”
医生似乎有些惊讶,沈默了好一会,识趣地没有问这个「他」是谁:“伤口是什么样子的?”
陈峋形容了一下。
医生:“应该是陈年旧伤了,伤口凸起是因为组织增生。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陈峋沈默了。他对楚辞的了解完全停留在六年前,而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想了想,陈峋问:“他曾经遭受过家庭变故,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医生说:“有可能,但也不能肯定。如果你担心他,最好还是带他来医院。”
陈峋想起楚辞对医院的抗拒,“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说:“那就在平时多留意他的情绪,尽量让他处于宽松的环境裏,不要让他感到有压力,多晒太阳多运动都会有帮助。”
挂断电话前,医生又说:“别光说别人,你自己呢?这段时间都不见你来医院,还失眠吗?”
等陈峋从书房出来,餐厅已经空无一人。餐具收拾妥当,而卧室的房门紧紧关闭。
就像楚辞的心。
陈峋走到卧室门口,抬手,在半空悬了好久,最终还是放下,穿上外套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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