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扭了下胳膊,怒气冲冲地嘀咕着什么:“不去!进家裏去还不是进网裏去,就让你们逮着剐了吃了喝了,一滴血都不剩!”
严晓娉摸不透这话裏话外的意思,妇人却变了脸,又咽了口口水,恬着脸柔声柔气得说着:“妈,外面冷,家裏暖和。晓娉难得来一趟,我们进家裏说话去?”
老人依旧是执拗地拽回胳膊,哼了哼鼻子,转过身,目光坚毅地望着村口方向。
“你阿嬷就这样了,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一天到晚就胡思乱想的。”妇人说着,扶过严晓娉的胳膊:“你们不管,一会儿等她肚子饿了,她会回来的。”
单这一点,妇人还没有说假。菜刚上齐,老人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回来了。也不等人坐齐,便自个盛了碗米饭,夹了条黄花鱼,扒拉些素菜,又颤颤巍巍地往一边的小屋走去。
颇有些年头的老房子,碎石和着稀泥砌成,涂了层石灰,外墻已经剥落了大块。上下两层,四四方方拢在一块,占了一亩多地,可中央的天井却只有两张臺球桌大小。有点徽派古建的感觉,又像是个缩小版的安定土楼。
说房子裏也住了四户人家,往上推都是同一个祖宗。只是一家在市裏买了房,一家在村外盖了房,再加上严明夫妻的突然过世,到如今,老房子裏也就只剩下了二儿子严亮一家。老人住在一楼靠门的小房间裏,正对着堂屋,堂屋裏摆了一张八仙桌,摆了一个佛龛,没有祖宗牌位,也不见有黑白遗照。但那种阴气森森的感觉却充斥着老屋的每一个角落。
就严亮家还算得上喜气洋洋。明知道假,可夫妻俩的热情招待还是驱散了不少寒意。同桌还坐着九岁的小堂妹,多大点事都喜欢咯咯地笑着。笑容纯凈,更觉得温暖。
吃了饭,严晓娉帮妇人收拾餐桌,又帮着洗碗。
堂妹正和阿bei在天井玩着,拖着阿bei的两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左右摇摆地往前移动,大概是想“背”起阿bei。依旧是咯咯地笑着,笑声同银铃般清脆悦耳。阿bei也笑着,只浅浅的笑,却又如从天井洒下的阳光般和煦,暖暖的洋溢开来。
“我要没记错的话,晓婷今年是读二年级吧?”
“三年级啦,过不了两年就要去镇上读初中去。”
“那要住校吧?”
“住啊。不过,我跟你叔都想让晓婷去市裏读去。找个好学校,好好读,跟你一样考上大学。”
严晓娉笑了下,把一摞碗碟从清水盆裏搬出,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也就是想想。像晓婷这种农村户口的要去市裏上学,没个万把块钱的讚助费,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儿。唉,别说是讚助费了,我们就是连修房子的钱都没有啊。”妇人说着,又冲着屋顶努了努嘴:“就那一间,记得不,你阿嬷留给你爸的房子。去年臺风的时候把屋顶都给掀了。舍不得请工人,你叔自己修的。结果呢,刚爬上去,这房梁就断了。你叔从上面滚下来,在医院裏住了一个多月。不过,也幸亏是你叔自己修的,要换成了外面请的工人,指不定要被讹去多少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那现在呢?”
“现在是好得差不多了,就干重活的时候不大利索。”
严晓娉心裏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没有钱报销叔叔的医药费,也不至于说:那几间老房子不要了,就送叔叔家了。
“我都不知道这事,要知道的话,好歹叔叔住院的时候也能回来照顾一下。”
“这倒不用。哎,我跟你舅舅说过的啊?你舅舅还去医院看过你叔叔。他没跟你说?”
“没有呢。”
“不是我嘴巴碎。你啊,怎么也得留个心。知道你爸妈走了美国那边赔了多少钱不?”
“没多少吧,也不是因公殉职,也不是见义勇为,之前也没有投保险。就是路上遇到抢劫的了,那杀人的也是从贫民窟裏出来的。根本就没钱赔。”
“这都是你舅舅告诉你的?”
“算是吧。”
“哎呦,你怎么这么好糊弄啊。你爸妈的事要是发生在中国,那是拿不了多少钱。可那是美国,我听说,在美国喝开水烫了下舌头都可以赔个几百万块钱。想想啊,你爸妈是拿了绿卡的吧,那就是美国公民了。就算你刚刚说的,不是因公殉职,不是见义勇为,没有投保险,杀人犯也没钱赔。对,就算事情真是这样,但美国是美国啊,好端端的两个公民走在路上被人捅死了,政府不可能就一点都不管吧。至少也要有慰问金吧?”
“绿卡跟美国公民是两码事,美国人也不大喝开水。”
“哎呀,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不?”
“我明白呢。”
“你明白就好。最好啊,你把这事给理清楚了。就那两间房子永远是你的房子,你也永远是咱严家的女儿。总不能这么被人欺负,知道不”
“恩,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