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碎屑
方唐睡着了。
在起飞后不久,睡得很快。
看来真的是累极,送来的早餐也只吃了两口。
omega身体松弛地陷在座椅裏,呼吸起伏十分平稳。能很清楚地看到眼下淡青,即便是睡着了也眉头紧皱,深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醒了似的。
空乘按灭了灯,“先生,有什么需要。”
“再给我一套毛巾被。”
“好的。”
放轻了动作将人裹好,他从胸口掏出一个老式的丝绒盒子,轻轻打开,裏面是一枚钻戒。
是他手上相配的另一半,一模一样的,换一个人带可能会显得宽一些,对他来说其实正合适。
但合不合适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想这枚戒指,大概是送不出去的。
刚才方唐问他的时候,语气轻松,笑得也坦然。
应该是并不在意的。
明明态度已经告诉自己答案,但还是抱有侥幸。因此刻意没有解释,想探寻他是否在意。
不在意。
方唐甚至只是点了点头,就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并不感到意外。
【你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我倒是很想问问细节,但是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是不好到处宣扬的吧。】方唐笑着将身体软靠着椅背,【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到时候说不定能在杂志上看到你婚礼的消息。】
“啪。”
他将盒子重新合上。
这么长时间的飞行,睡再多也是疲惫不堪的。
方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毛巾被,不过也没有再因此说什么,闲聊了几句就被告知已至中国境内,下飞机后自然是两个人分道扬镳。
至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恢覆了些,再加上他现在已经没时间去关註那些了。
魏承铭见他挂了电话往计程车的出口走,便问,“你要去哪儿?”
方唐脚步没停,神色也不太好,还是转过头给他露出一个笑,“以后再联系了。”
“等等,”魏承铭将他拉住,“既然是有急事,那就坐我的车吧。”
“不用了。”
“现在去排队打车至少需要半小时,不是着急吗。”
方唐停下脚步,神色覆杂地看着他,“真的很麻烦你。”
“不会。你要去什么地方。”
方唐默了半晌,说了医院的名字,苦笑一声,“如果换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这么麻烦你的,但确实是比较着急……”他突然发现魏承铭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奇怪问道,“怎么了?”
魏承铭略看了他一会儿,便低笑道,“真是够巧。”他说,“竟然是同一个目的地。”
方唐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见他说。
“我要去应水区,正好可以带你。”他说,“阮凝郁,现在就在医院裏。”
“什么?”方唐瞪大了眼,“阮……找到他了?”
“嗯。我想你有很多想问的,我也是。”
“到底是怎么……”
“路上再说吧。”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安静得叫人不安。
方唐在监护室门外站了很久。
偶能听见护士站有些细碎的闲谈,但很快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静。
推开门之后,不管是什么,他都要面对。
“不是以前了,已经不是以前了……”
方唐默念着,将手放在门把上。
他不是之前那个弱小无依的废物,他已经长大了,遇到任何事都能处理好,他可以独当一面。
去承担责任,去拯救别人;而不是等着谁来审判,等着谁帮他处理好一切。
他也可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了。
他推开门,病房面积不大,看见床前低垂着脖颈,瘦小得仿佛要消失在这裏的女人。
她敏锐地听见身后的动静,在看到方唐的时候,一楞,便红着眼睛,被紧紧抱住。
“小糖……小糖。”
方唐感受到她在颤抖,在压着嗓子哭泣,心中酸涩,想安慰什么,又没办法很快开口。
“回来了。”她拍了拍方唐的背,哽咽着伸出手摸这孩子冰凉的脸,“累了吧,吃了没有?一个人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吗,看你瘦的。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舅就和我说你瘦了。”
可以长久不在家,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也能生活得不错,但只要真正切切地面对家人疼惜,那一直以来故作坚强的防线必定溃不成军。
大抵是,和只有在母亲怀裏才哭得出来时一个道理。
方唐眼睛酸涩,但到底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再用力地抱了抱她,便轻声说,“我很好。舅舅怎么样。”
她深深嘆了口气,拉着方唐坐下。
具体是怎么回事,方唐在路上看到发来的那些檔案也差不多清楚了。
陈远宁系了安全带的,但是车从侧面直直撞过来,压根没有一点减速,直接翻了车,左腿骨折,颅脑损伤,淤血压迫神经,一直醒不过来。
早年他在部队训练的时候头部就受过伤,这一次重创,可以说凶多吉少。
“说不好,所有人都说,听天由命。”她佝偻着身体,脸色苍白无力,几年未见,方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的衰老,“肇事的人找不到,要监控却这也得等那也要上报,层层下来,无论是谁都让我找下一个单位。没有一个人能帮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她身体一顿,静静地看着方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十分为难,看上去很是煎熬痛苦。
“您说和什么一样。”方唐拉着她的手,平静地问,“和我父母当初的情况一样,对吗?”
那年旧事,方唐不是不知道,他知道。
但这些年舅舅舅妈真的有尽全力把自己保护好。很多污糟的事、不忍他耳闻不忍他沾惹的,通通都为他承担着。
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方唐。
“我什么都做不到,要是没有你们两个孩子,手术费也要卖了房子凑,”舅妈哭道,“能怎么办啊,就是无权无势,头几年问讯求人,你舅舅处处碰壁,甚至还有你姑姑大伯他们,要走了樱宁留给你的钱,一个个的……都是黑心肝的混账王八蛋。”
方唐忽然想起那年,毕业前的那场闹剧。
算不上多危机,他也没有受到什么真切的伤害。
林远将他说带走就带走,推给那几个alpha;在面对质问时的无力困顿,还有几句话就化解一切危险的那个陌生人。
和现在的情况,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