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第一次见到进藤光的时侯,正是学会觉得孤单的年纪。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开始和父亲学习围棋——它并不像足球、篮球那样热闹那样引人註目那样需要掌声。围棋是孤独的,它的战斗一从来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等塔矢亮渐渐大了并且学有所成,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世界中剩下围棋这么个朋友。他是耐得住寂寞的,是坚韧的,是不为外界所动的。只是,那时塔矢亮也是一个连少年都称不上的儿童。偶尔看见同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昨天的动漫,以及飞机模型和变形金刚哪一个更好玩。想要说些什么,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不懂那些是个什么玩意儿。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塔矢亮默默地走回自己的位子,拿出放在抽屉裏的棋谱,进入那个只有黑白的世界。
再大一点,接触到更多下围棋的小朋友,满心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想要靠近,然而,总是被有意无意地排挤。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他想。
空无一人的走廊裏,他被一个人撞得踉跄几步,抬起头,却是对方没心没肺的笑容。与那些围棋教室的学生不同,那个人自来熟地勾肩搭背,在他苦恼的时候帮他出谋划策——虽然帮了倒忙。
不过,这也只是让他多註意一眼,进藤光。
真正在意,是看到他的棋。一开始虽然行棋不熟练,可是却能下出令人惊讶的棋步。他再一次好好地看过进藤光,心裏忽然生出一种期待,想着,如果自己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者……
进藤光的飞速成长超出他的意料,让他惊喜。私心裏,他把对方视为对手。慢慢地开始关註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对方视为朋友。
由奢入简难。
只有围棋的世界裏冷不丁的多了个人,渐渐的,他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习惯到依赖,再难回到一开始的孤单了。
围棋是一个人的战斗,但是,它是两个人的比赛。找不到那个亦敌亦友亦师的人,这样的围棋,有生气却看不到活力。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塔矢亮惊觉自己越来越贪心。开始会对进藤光的隐瞒而感到不快,开始不可控制地想到挖掘对方的秘密。这是不对的,塔矢亮这样对自己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事到临头却心不由己。
静静的好像坐了很久,其实一抬眼才发现不过几分钟。窗外下着雨,屋子裏只有电脑的屏幕发着冷冷的光,晦暗不明。
半晌,他一动,咔嚓一声,那一行字发送出去。
那一瞬间,脑子裏有很多东西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抓住。
手指离开鼠标的时候他的呼吸渐渐放缓,想着,阿光会怎么回答——以开玩笑的语气道,进藤光是谁?或者说,不是!还是……
窗外雷声隆隆。
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没有出现信息,而sai的名字却消失了。
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答……
塔矢亮只觉得心裏无端的生出一点怒意,然后慢慢壮大——忽然的,他转念一想,为什么生气呢?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彼此之间难免有些事是不愿意让对方知道的。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咄咄逼人?
算了,他想。
心中的愤怒慢慢淡化了,却依旧觉得闷得难受。
进藤光瞪大双眼,他想着也许某一天塔矢亮能察觉到佐为的存在,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以这样的形式揭露。
瞄一眼同样吃惊的佐为,进藤光忽然想,其实这样也不错。
劈裏啪啦地打出回答——被你猜到了!真厉害之类的话。
旁边的鬼魂不安地拉住他【阿光?这样……】
【不必担心,只是告诉他我就是sai,他未必会发现你……】进藤光顿了顿静静地道【不过,我却希望他发现——佐为,这样就多一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了。】
心裏忽然咚的一下,仿佛心臟还在跳动。虽然知道这样不行,却不自觉地放开手。
进藤光转过身去,正准备发送,屏幕上却变成了关机的状态。
…………
“小光,抱歉。”三谷姐姐走过来道“刚才的雷太大了,店裏的安全装置启动,强制关机了。老板说今天雨太大,没什么客人,准备关门了。”
被这神来一笔弄慒了的进藤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进藤光撑着雨伞冲入雨中,心说,找个时间再和小亮坦白吧……
棋院裏,和谷不自觉地瞄一眼塔矢亮空着的位子——他竟然真的没来!塔矢亮把职业考试当成什么!
塔矢亮的对手看看时间,起身登记结果。
不行,不能在分散註意力了!和谷努力收回心神。
监考的人皱着眉看看第一个出炉的结果,摸摸秃了顶的脑袋,起身,拨通了电话。
电话铃声忽然疯狂地响起来,塔矢亮一动,眼睛一亮,赶在妈妈面前拿起了话筒。
是棋院的人。
表示自己没生病,只是临时有事,对方笑笑说——以后不能再缺考了。放下电话,忍不住一阵失落。
父亲的棋室被打开,塔矢亮转过身去,见芦源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道“老师让你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塔矢亮举步迈入棋室。
塔失行洋端端正正的坐着,绪方也在。芦源跟在塔矢亮后面,关上了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塔矢名人把儿子叫进来,却没有对他说过话。塔矢亮却明白父亲的意思——既然要踏入职业世界,就应该认真对待。
棋室裏一片沈默,只有落子的声音偶尔响起。
“阿娜答,你的电话。”塔失妈妈拉来开门道。
塔失行洋站起身,出门。
棋室裏只剩下三个人。
“不去考试,是因为sai?”绪方道。
塔矢亮点点头,又摇摇头。
绪方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是因为觉得sai是进藤光?”
塔矢亮震惊地抬头,忘了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