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回头，就撞上凌苋的视线，看到她眉心微微拧起，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能看出隐而不现的忧心。
于是他心口莫名涌起了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涩。他想：如果成功恢覆记忆，她会不会重新变回梦裏1号的状态，会不会……像梦裏那样讨厌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他脑海中就连着闪过梦中少女冷淡陌然地冲他抬起枪口的画面，清冷压抑的声音反覆响起，散之不去。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从门口转身回来，没走两步又停了，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一时没人出声打扰他。
凌苋从桌前站了起来，抬脚走过去。
她看出姜凛神色并不好，以为他是在担心手术的安全性：“要么我先来，你等——”
“……没事。”
她一开口，姜凛似乎才从某个梦魇中脱身出来，摆了一下手，似乎恢覆了往常没个正形的状态，“别担心，亲爱的，让让我。”
凌苋上下扫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脸上的笑意有些浮于表面，看着有点不走心的假。
她转头问唐沈：“昏迷剂带够了吗？给他多打几支，他有耐药性。”
唐沈点头：“放心，够用。”
得到了医生肯定的回答，她蹙起的眉心依旧没有放下，略微抿了一下唇，视线移回来，看到姜凛始终紧紧盯着她，眼眸忽闪，似乎在心不在焉地走神。
凌苋略微仰起脸，嘴唇张了又合，方才未消的血色显得更重了。她眼皮一掀，才对上对方灼灼的眼神，抬起的眼就覆又落下去，少见的欲言又止。
她把音量压低，问：“刚才的奖励，喜欢么？”
姜凛没料到她会主动提方才的事情，原本流连在她眉眼间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殷红的唇角上，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略微前倾。
怎么可能不喜欢，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太短了。
“……醒过来以后，来找我，补给你。”凌苋轻声说，“这次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
姜凛神色微滞，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眸。
见对方陷入晃神，没有回应，凌苋深吸一口气，自觉连耳尖都烧起了一点燥意，心想如果这话还不能成功顺毛，那她也无计可施了。
好在对方很快有了反应，喉结一动，低头缓缓压过来，挺拔的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是一个再明显不过寻求亲吻的动作。
凌苋并没有当众和人表现过于亲密的爱好，余光瞥到周围的人，下意识要出声制止。然而她话才要出口，就看到姜凛沈沈的神色，又将话咽了下去，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安抚大型犬了，亲一下也没什么。
不过好在姜凛也没有这种爱好，在真的吻下去的前一秒终于想起周围还有人，生生剎住了动作，只是抬手虚虚环了她一下，很快就放了手。
凌苋松了口气，同时却莫名感到了一点说不上的失落，又被自己这个念头雷得外焦裏嫩，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在埃利斯发绿的脸色和众人疑惑的神色中，姜凛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冲她一笑，容光焕发，“一言为定，等我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和唐沈一同离开了。凌苋正对门口，看着那道高挑的身影越走越远，在狭长走廊中最终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和她记忆碎片中的那个白衣少年一样。
一直到很久后，凌苋每每回想到这一幕，都会有些后悔没有看出他的那抹忧心到底是什么，后悔没有多和他说两句话，或是没有遵从内心想法先行吻过去。
此时，她只是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的遗憾。
母亲给她留了一张照片，1035号给她留了一枚芯片，65号给她留了一个洋娃娃，就连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将军都给她留了一把剑。
但是她和姜凛之间似乎却从未有过留点什么东西的机会。
六年前的1号和5000号疲于在系统中挣扎，给对方的除了无情的子弹和伤口，好像也没留下什么；而现在的凌苋和姜凛忙于找出真相逃出系统，除了一点虚无缥缈的许诺，也没一个能留下的实物。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的手术真的有出意外，他们之间有人再也醒不过来，另一个人除了零星的回忆以外，连点聊以慰藉的念想都没有。
她收好照片，自嘲地笑笑，自觉他们之间的牵绊就像露水一样淡，随时都能不着痕迹的消散。
debuff系统玄武监测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出声询问：“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在它的提醒下，凌苋忽然想起自己唯一称得上是“财产”的，似乎只有这个毫无作用的人工智能。
她想了想，沈默了很久，才无声地嘱咐道：
“……如果只有他一个醒过来，你就替我给他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