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护卫之战（十）
人的成长大多数是循序渐进的过程，然而对于小凌苋来说，成长就是从十五岁那个夏天裏那个无能为力的瞬间开始的。
她的前十五年过得顺风顺水，有一直呵护宠爱她的父母，有随叫随到的小伙伴们，还不用和同龄人一样刻苦练习精神力。加上她自己也是个胸无大志的性格，索性安心享受了这一切，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一群小弟到处爬上爬下，绞尽脑汁地趁老爸不註意爬进战舰裏看看，却一次也没成功过。
一道“反叛罪”的罪名当头扣下来后，美好到像是幻影的一切都没了，连带着人见人嫌的“魔头”小凌苋也没了，只剩下了一具被抽干灵气的空壳。
——如果这能称之为成长的话。
几千个孩子被押上了运输舰，四处都是哭喊挣扎的声音。凌苋被挤在舷窗旁，木木地看着军舰起飞离地，看着曾经的家逐渐消失在一片云雾之中，任由再怎么抻着脖子也看不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坐上梦寐已久的军舰，看到先进的高级机甲装置，却发觉原来这些一点都不好玩，一点意思也没有。
她这才恍然发觉，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阻拦她接触机甲了。
后来发生的事都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雾，大约是因为她没什么可在意的了，所以记得很不真切。
她只记得运输舰上走出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分批次把他们带到了简陋的手术室，一人打了一管试剂。
在不知名试剂的作用下，凌苋合上了眼。当她再次从手术臺上醒来的时候，有关过去的一切记忆都被层层遮蔽，涂上了陌生的空白。
她和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个孩子一样，成为了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的人。
这群小白鼠就这样被稀裏糊涂地扔进了生存系统，被依次贴上了从1号至5000号的标签。
从火山底到雪山顶，从几千度高温再到零下几十度的极寒，无数人死于前两关的恶劣条件，因身体素质未达标而被淘汰；两千人进入第三关的大型迷宫，又有上百人死在各类改造体的手下，因方向感和记忆力未达标而被淘汰。
第四关的星际作战任务淘汰了一批精神力不合格的耗材，只给1v1近战的最后一关留下了三百余人。
最终，通过层层筛选，能活着从系统裏出来的人，不过一百人而已。这一百人必然有个共同的特点——一定有着极大求生的信念，不然绝对没有意志能从这片血红的地狱中爬出来。
然而1号从一开始就不具备这个特点。
从站在火山口上往下跳的那刻起，她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死亡是一件太容易、太有诱惑力的事情，尤其对于失去了一切美好记忆的凌苋来说，活着反而成为了一种痛上加痛的煎熬。
但是她的第一次“自杀”没有成功，不知道是防护服保护性太好，还是她的身体的确耐得住高温，1号还是握着炋石从岩浆裏爬了出来。
在乘着航行器往地下城航行的路上，1号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漠然地想该怎么让这一切赶紧结束。
这时，有人毫无边界感地挤了过来，放着近处一排的空座不坐，大大咧咧地挨着她坐下，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这裏没人吧？那我坐下了。”
1号当然没有理他，面无表情地沈浸在自己的思绪裏。
看她没反应，那人也不恼。也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话，看没人理他，就自己接话说了下去：
“你刚刚那一跳好帅，朋友。我相信你一定能活着出去，看好你哦。对了，向你介绍一下，我是5000号，刚刚在你后面开着航行器下去的那个。你就不用和我介绍了，我知道你是1号……”
这人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奇葩，上来就乱攀关系，还极其擅长找话题，对舷窗外的每一朵星云、路过的每一座星球都能乱编一气，滔滔不绝地念叨了一路。
中途，1号实在被他念得头疼，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常人在这时候就该自觉闭嘴了，但这个5000号反而一顿，竟然笑了起来。
“你终于理我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小木头呢，原来是块漂亮的小木头——我说，笑一笑就会变成漂亮的小花了，要不要试试看？”
1号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开口说出了自进系统以来的第一个字：
“滚。”
面对这么不善的回答，5000号默了片刻，眼含委屈地看了回去，嘴上却继续撩拨：“不错，小木头开口说话，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小鸟……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休息会儿。”
直到他们从航行器裏下来，一路进入地下城，等着系统分配房间，5000号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招人烦极了。
拧开自己的房门后，1号听到身后的脚步也跟着停下了，额头青筋一跳，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转身抵住门，再次对着门外的人怒道：“滚出去。”
“别误会，我没想进来。”门外的人低头看过来，站姿散漫，“诶——别急着关门，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眼见她要关上门，5000号连忙伸出两只爪子，扒住门，语气终于认真了一点：“后面的关卡还多，别随随便便就往下跳，耍帅容易出意外。”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了。朋友，刚在火山口那块看到你，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我们以前认识呢？”
他这话显然是胡编乱造，在火山口的时候人人都穿着防护服，连脸都看不清，随便和哪个人都可以说是“似曾相识”，毕竟也无从对证。
1号当然也没当回事，只是在听到“以前认识”几个字的时候像是顿了一下，随即用力把门拍上了，把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拦在了外面。
不过5000最后那句话大约起了一点作用，后来在地下城几次撞见时，1号再没对他说过“滚”，只是态度依旧不理不睬，把凑上来花式找话的5000号当成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