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疗舱关上舱门前,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抚过她耳边的碎发,滚烫的指尖将热度蹭上她的侧脸。
“睡吧。”那人离她很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低声又重覆了一遍,余音不散,“这裏很安全,我会在这裏等你醒来。”
而他们的关系真正更进一步,也是从那以后开始的。
1号休养好后,两人都颇为恼火地想和对方算账,一个想问为什么隐瞒救人的惩罚,一个想问为什么非要自找麻烦捡漂流舱。鉴于两人都还活着,且算是相互“报覆”回去了,只能勉强当算清了。
只是情感总是算不清的,他们明面上几近针锋相对,暗地裏却悄然升了温。
第四关的总时间很长,时不时就有紧急的星际战斗任务,要重新返回战舰作战。得益于上次被星盗穷追猛打的经历,1号发现了可以断开监控的方法,两人的战舰成为了幽会的隐秘地点。
就连系统颁布“相邻排名只能活一个”的规定后的,两人也只是在人前演了出背叛决裂的戏码,背地裏该怎样怎样。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新规定的事情。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地下情”的关系持续不了很久,也没有人愿意主动打破短暂的温存时刻。
“2999号昨天找过我。”某次,在昏暗的舱体中,5000号临走前和她随口提了一句,“他想和3000号一起活下去,我建议他们假死。”
1号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微点了一下头:“那对红发兄妹?如果排名不靠前的话,算是有机会。”
“嗯,他们排名还好,不算惹眼。”5000号食指一抬,摩挲着她泛红乏力的手腕,像是带着点歉意,“你知道,我之前顺手帮过一些人。他们其中的一些人也有相同的想法,不想和对方争得你死我活,所以来向我寻求建议。”
活到第四关还保有人性的人并不多,1号粗略估计了一下,应该不超过两百人:“要达到假死的程度,至少要三倍超量使用缓释剂……总体需要六百支缓释剂,你弄得到手么?”
5000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垂头吻了一下她的鼻尖,环着她的力度加重了:“……这不是来请你帮忙了么。”
1号早习惯了,没搭理他,独自心算了一遍:“说不好,得看后面任务的量,如果进战舰的次数多一些,我大概能拿十几支,剩下的靠他们自己。”
“好。”5000号添乱,继续凑过去亲她,一幅得不到回应不罢休的样子,同时指尖不间断地帮她按摩手腕,“还酸么?”
1号别开头,甩了一下手,感觉还是很脱力,难免怒从心起:“……下次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
5000号自觉低头,好声好气地变着法道歉,才勉强把人哄回来,继而神清气爽地拉开舱门,准备回去。
走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好撞上1号往门这边看的视线,都发现对方眼中的笑意散去,神色渐沈。
2999号和3000号可以假死,那些不愿意拼个你死我活的两百多人也可以假死,因为他们的排名并不靠前,还没有被系统註意到。
但1号和5000号不能。
他们一个排第一,一个排第二,至少分走了系统一半的註意力,连尝试冒险假死的机会都没有——一旦被发现,系统就会顺藤摸瓜地找出剩下两百多人,将这些人全部清除。
他们从未和对方提过该怎么应对“新规则”,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破局点的死局,根本不存在两全其美的可能性。
隔着半个舱体的距离,他们无声地对视了片刻,都明白这一点。
“去吧。”1号率先移开了目光,起身走回驾驶臺,背对着5000号,“耽误太久会吸引‘它’的註意,你先回。”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动静,一道灼热的目光追随着她,一刻不离。
1号硬起心,克制住转过身的冲动——如果再看回去,她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压得住情绪。
良久,她才听到背后的人轻笑一下:“记得想我……下次见。”
随着舱门合上的轻响传来,舱体内又恢覆了原先的死寂,静得令人心慌。
1号轻轻闭上了眼,直起的背一点点卸了力,支在驾驶臺上的指尖向下滑去,硬撑出来的平静外表终于显出了裂缝。
漆黑的狭小空间中,她将自己缩在驾驶臺与舱门之间的三角区角落裏,后背抵着冰冷墻壁,抱紧了双臂。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戒断反应”,只是觉得在每次和那人分开后,都有种恍惚的失落感,心每跳一次都带起一阵茫然的回响。
他们每次见面都只能在暗地裏,才见不久就又要分开,如果再在明面上遇到,还要装出一副视若未见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走。
装得久了,就连1号自己也开始逐渐恍惚起来,有时会莫名怀疑他们之间的情感是不是真的,到底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了一个“乌托邦”出来。
她鲜少主动开口,即使是在他们暗自在机甲裏相会时也总是沈默。但自某一次起,1号忽然很轻地说:
“可以咬。”
5000号上辈子可能真的是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每每从后面抱上来的时候,总喜欢用犬齿研磨她的后颈,但大概是因为不想真得弄疼她,没怎么下过口,闻言微顿:
“真的可以么?这样会弄疼你的。”
那时的她半合上眼,指尖几乎要陷进对方的手心裏,却还是低低地催促:
“……快点。”
那人迟疑片刻,还是顺从地俯下身,依言在她侧颈处咬下来。
此时,在空荡的机甲中,1号眼皮一垂,抬手碰了一下那块咬痕。浅浅的刺痛不间断地挤来,让她终于能够确认这段感情是真实存在。
……也确认了自己还真实活着。
1号抬起头,闭着眼向后一仰,无力地靠在墻壁上,暴露在空中的脖颈纤长,一眼可见其上那枚泛红的咬痕。
她真的很想活下去,很想再见到那个人,还想带他一起从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城裏爬出去。
这个死局到底应该怎样破开?
空荡荡的机甲中,那枚真实存在的咬痕让她逐渐冷静下来,攥紧冰冷指尖,花时间理清杂乱的思绪,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浩瀚的星海之中,这个只剩驾驶舱的机甲晃晃荡荡地缓慢前行,如同一叶孤独的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