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关·护卫之战（十九）
方才的暴戾逐渐被抚平了，凌苋轻吸一口气，就着这个姿势点了点头：“不会了，我保证。”
说到这裏，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略微拧起眉：“如果你被扔进系统，说明你应该也在帕特莫斯星上，但为什么我不记得有见过你？”
“我以前并不住在那裏。”姜凛语气随意，“我以前住在宜居星系的边缘地带，你大概没听过那座行星，算是比较偏僻吧。”
凌苋略一垂眼，想起以前5000号即使中了蛊虫也没受影响的事，大约推测出他的童年并不幸福：“你的家人对你不好么？”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姜凛轻轻笑了一下，眼裏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那倒不是，我没有‘家人’。”
新星历时期，体外培育婴儿的技术已然成熟，只需要双方提供一点干细胞，就能直接制造出“人工胚胎”。据统计，联邦每年的新生儿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出自人工胚胎培育中心，等到胚胎发育成型就可由夫妻双方领回家抚养——想要一个孩子比领养一只宠物还要简单，至少领养宠物还需要接受领养机构的审查，签一大堆手续。
但是想要一个孩子并不需要这些，只需要一时的脑热。
联邦法律对此并没有严格管控，没有限制人工培育胚胎的双方一定要处于合法婚姻下。总有许多刚在一起的情侣突发奇想，萌生出“我们也去弄一个爱的结晶”的想法。
培育中心“制作”一个孩子需要三个月，而许多情侣根本熬不到三个月，就直接从甜蜜期跳到了破裂期，毅然分手，留下一个无人认领的“爱的结晶”。
那么这个倒霉的胚胎就只能继续被培育中心养着，等养到一岁后，培育中心将会把它甩给福利院。运气好一点的话，福利院会按照联邦规定将孩子养到成年；运气不好就更惨了，边缘星系的各方面发展状况比中枢星系差了不止数倍，连正经公民都活得艰难不已，更别提这么一个没人要的小孩了。
姜凛就是那个运气不好的胚胎。
“我也不知道给我提供干细胞的人是谁，我也不在乎，毕竟他们也只是出了几滴血而已。”他懒洋洋地往后一躺，语气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不用那么看着我，亲爱的。我也没有那么惨，福利院好歹定期会给我送点营养针，算是一直把我养到十七岁。”
当时的姜凛性格孤僻，是福利院裏脾气最差，打架时出手最狠的那个孩子，简直像个养不熟的狼崽，福利院的员工每天都在祈祷，都恨不得赶紧把瘟神送走。
但是愿意领养小孩的人少得可怜——不为别的，培育一个继承自己基因的小孩那么简单，脑子有病的人才会选择到全是问题儿童的福利院裏领养孩子。
“不过奇怪的是，我十七岁那年，福利院忽然有人来通知我，说是重要找到了愿意收养我的一家人，他们就住在临近的帕特莫斯星上。”
当时的姜凛闻言嗤笑，觉得很荒唐：他离成年就差半年不到了，哪个正常人愿意收养这么一个长歪了的刺头？再说了，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追逐自由去了，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连笔都不接，当着员工的面，直接把那张“领养协定”撕了，一眼没看上面的情况：“我不去。”
员工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奈何这是上级硬派下来的任务，只好强行拦住他：“你不想签也得给我签！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签，这半年你一步也别想出门，营养针也一支都也别想拿到！”
少年嘴角嘲讽地一勾，锋利的眼神毫不退缩地刺回去：“哦？之前的营养针发的就准时么，还不是靠我出去伪造个成年证明打工自己挣？”
“……”员工被他噎了一下，语气软下来，“那是因为联邦连着一年都没给我们发工资和食物。行了，我也就实话告诉你吧，这是上级要求我必须让你签字的。你仔细看看上面的收养人地址，帕特莫斯星虽然也在边缘星系，但这两年的发展越来越好，你去了以后肯定比现在过得好。别为难我，签了吧。”
少年乌黑的眼眸裏毫无波动：“我说过了，我、不、去。”
员工被他气得直翻白眼，只好硬的不行来软的，伸手拍出来一张纸：“你是不是想知道这家人为什么非得收养一个大龄孩子？因为这家人有个病秧子女儿，今年十六岁，被确诊了绝癥，活不过半年了。这家人父母工作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个哥哥多陪陪自己，还给未来的哥哥写了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少年不耐的神情略变，沈默片刻，伸手扯过了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狗爬一样，看起来不像是十几岁孩子的字，倒像是几岁小孩的字。
这封信写得冗长得很，握笔的人先是长篇大论地介绍起了帕特莫斯星上美丽的自然环境，提了很多他听都没听过的好吃的，又把整个家裏的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小孩的重点偏得很彻底，少年耐着性子看完，连她家有个能伸出九只手的人工智能都知道了，却连她父母叫什么都不知道。
在信的最后一行，她终于笔锋一收，很没逻辑地写道：“亲爱的哥哥，希望你能答应做我的哥哥，我很好相处很听话的，已经等不及见你啦！8月15日，我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在星际港口的b出口处接你。”
署名是“你素未谋面的妹妹，小乖”。
少年姜凛最终还是在电子领养协议上签了字。
福利院的员工还以为他是那些被好吃的打动了，又或许是被奇形怪状的人工智能打动了，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那封信裏最后几句话打动的。
不过半年而已，他有点冷漠地想，算了，去就去吧。反正等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一走，他临时扮演“哥哥”的任务也就可以终止了。
于是，姜凛第一次踏上了前往外星的路，按领养协议上的约定，乘着民用运输舰到了帕特莫斯星的港口。然而他坐的这艘运输舰恰巧遇到了乱流，比预计抵达时间早到了一天。
少年姜凛独惯了，连收养人的联络方式都没记。更糟的是，他的个人终端出故障了，收养人暂时也联系不上他。
新星球的发展水平看起来远高于他所在的那个星球，令他感到有点无所适从，于是在人来人往的港口找了个角落，和一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一起蹲着等。
半天过去了，就连那只流浪狗都被赶来的主人抱走了，少年却没人认领，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蹲姿，茫然地接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