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郴面部曲线紧绷,没有说话,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属下也明白过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按下“拒绝”,机甲的智核就像是识别到了熟人,自动接通了。
屏幕上投出西裏斯·赫卡忒的身影,许郴眼尖地看到她左手处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大概是因为改造人被毁而连带划出的伤。
赫卡忒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冷冷的绿眼睛一抬,竟然像有点真情实感的疑惑了,脱口道:
“……你一直没改?”
当年他们在联合学院时,情侣之间流行过给另一半开通自己机甲智核的权限,这样无论是发送讯息,还是拨打通讯,都能实现自动接通。
当年论坛上兴起的评价是:【即使以后真上了战场,也能确认您的另一半及时查看到消息哦,有效防止劈腿、冷暴力、精神pua等一切不耻行为!】
几十年一晃而过,自从他们决裂后,早把对方的通讯删了个干凈,这个开通的权限也早就被他们不知道扔到大脑皮层的某个深层旮旯裏了。
没想到再次被提起,还真是在真枪核弹的战场上。
许郴顿了片刻,平淡道:“可能是忘记了,回去就改。”
话虽如此,他没有挂通讯。
赫卡忒目光微微一动,随着机甲受撞击而踉跄一步,忽然说:“你知道我原本设置的出系统的口令是什么吗?”
许郴没接她的话,毫不留情地让属下照着她的驾驶舱打,语气还是很淡:“投降吧。就算你费劲心思让凌苋失去了战斗力,这裏也还有其他人。如果你不想输得那么难看——”
“是报春花。”
赫卡忒截断他的话,神色不明,只是往下说:“你还记得吧?”
她话音刚落,许郴就真的楞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这是什么,送我的?”
——“是啊。”
当年的许郴明明在前一天在寝室把这束花翻来覆去地包扎了个遍,却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梗着脖子把花往前一递:
“随便包的,不太好看。”
当年的西裏斯伸出两只手指,左右一捏,夹着花看了看,淡淡的语气难得一变,几乎是明着嫌弃这红绿配色的奇葩花:“这花长得有点碍眼,怎么想到送这个的?”
少年许郴忽然支吾起来,红着耳朵别过头,含糊着说了句什么。
西裏斯一挑眉,扯着他的领子让他转过来:“什么?”
“……我说,你自己去查查花语!”
少年许郴脸皮薄,这会儿又是两人刚在一起的微妙时刻,迟疑好久都说不出来那两个字,恼羞成怒地起身溜了。
西裏斯略有意外,当场打开个人终端,实时搜索。
“已查询到问题的答案。”个人终端的系统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报春花的花语是初恋、希望和不悔。结合您和许同学刚刚谈话的内容来看,他没说出口的大概率是‘初恋’。”
西裏斯略微一顿,眉目柔和下来,轻笑一声。
她想:还挺纯情。
时隔多年,当年的人已经面目全非,身处炮火之中隔着屏幕无言相望。
听到她重新主动提起“报春花”,许郴的神情逐渐冷下去了:“……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赫卡忒微微一哂,“只是在想,或许那年,我不应该主动去参加改造实验。”
屏幕之外,许郴掩在桌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他盯着赫卡忒的身影,不自主地晃了一下神,似乎想从对方身上看出点曾经熟悉的样子:“……你——”
然而就在这一瞬,趁着他精神力随情绪而波动,敌方主舰猝然调了头,侧身拉进与明远号的距离,竟然借机想要抢夺驾驶权!
通讯即将被切断,对方扔下一句似笑非笑的话:“兵不厌诈啊,许同学。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学会吗?”
“不过我也没完全骗你,口令的确是报春花。”她漫不经心地说,“可惜你忘了,花语还有一个‘不悔’——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我从未后悔过。”
就在许郴的精神力即将与机甲断开时,附近的一只大型机甲破队而出,抓住那群护卫舰没跟上的时机,当机立断地打掉了敌方主舰的武器库!
姜凛冷冽的声音响起:“可惜了,这些话都将为你的最终判决添上一笔,其他话留着到全民公审的时候再说吧。”
主舰腹部受损,赫卡忒随着舰身的晃动跌倒在地,猝然抬起头,骤然放大的瞳孔裏映出漫天炮火:“……不可能,你的精神力什么时候——1号不是已经昏迷了吗?”
两艘机甲擦身而过时,透过透明玻璃罩后,她看到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一起,本应该陷入昏迷的1号眉目冷峻,脸色苍白,薄薄的眼皮傲然一垂,低眸冲她勾起冷笑,用口型只说了三个字:
“结束了。”
西裏斯·赫卡忒脸色铁青,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主驾位置的亲卫就忽然一声不吭地倒下,显然是直接被扫下了人机对接口!
抓住敌方主舰主副驾接替的千分之一秒,姜凛找准角度开了火,密集的炮弹直接毁了敌舰全部的反击和防御系统,爆炸声响彻战场。
眼见紧跟而来的护卫舰扔出捕捞网,把那个只剩驾驶舱的舱体捞回来,凌苋身形轻微一晃,全身的力气如同抽丝一般流出,在后退两步前被姜凛及时打横抱起,平稳地被送进医疗舱:
“凌苋?!你怎么样?”
“……我做到了。”
阖上眼前,她抬起发颤的指尖,像是想透过医疗舱的冰冷外罩触碰姜凛的脸,苍白地弯起唇角,“姜凛,我……不再有弱点了。”
隔着玻璃罩,姜凛掌心紧贴在她的手上,黑眸一眨不眨地凝视她,温声道:“我知道,你做得非常好……好好睡一觉,醒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身边的,好么?”
眼皮越发沈重,在他令人安心的哄睡中,凌苋紧紧按在玻璃罩上的手逐渐松了,带着疲惫的笑意闭上了眼。
医疗舱喷出白色药剂的雾气,遮住了裏面伤患的脸。姜凛却一步也没有离开,近乎贪恋的凝视着她,隔空吻了吻她沈睡的脸颊,声音低不可闻:
“好梦,宝贝。”
眼见胜利在望,通讯频道裏爆发出阵阵欢呼,姜凛最后抚摸了一下医疗舱,起身打开通讯,越过恍惚不语的许郴,直接下令:“不投降的一律击毙,五分钟后返回地面——地面战况怎么样?”
看他们开的机甲是“白泽”,现在又成了抓捕敌方主将的功臣,许郴的部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汇报:“报告,克修斯将军被击毙,地面战场基本取得胜利了!”
三分钟前,宵依云躲在高处的掩体后,已经瞇着眼对着莫尔·克修斯瞄了许久。
莫尔·克修斯似乎非常不屑于和学院裏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打架,轻敌到连护甲都没穿齐全,靠着强悍的体格和手裏那把先进的脉冲枪,一边责备手下那群废物,一边开枪打死了几个赶来的反叛军援军。
宵依云每呼出一口气都在抖,瞄准镜裏的人影随着晃动,很难找准适合的视角。
冷静,深呼吸。她反覆提醒自己。
瞄准镜终于逐渐稳了下来,她看到莫尔·克修斯已经走到了控制中心门口,只要再往裏迈几步,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中。
——“你没有不如我。”
——“小宵,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
……我会做到的,她想。
这次我不比任何人差,我会为了正义和朋友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用颤抖的手按下扳机,随之延伸出去的激光直接穿过莫尔·克修斯的太阳穴,对方嘴裏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瞬间张大了,缓缓跪地倒了下去。
死神平等地惠顾了他,一生叱咤风云的统帅的死法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激光子弹打穿了他的脑壳,碎骨、脑浆混合着血液喷溅而出,就像他无数次开枪射杀其他人后的场景一样。
莫尔·克修斯到死都没能相信,自己会倒在一个无名小辈的枪下。
但他的确是倒下了,并且再没能站起来。
亲卫惊恐的呼喊声从下方传来,数只枪口对准埋伏者的方向,子弹高速旋转着射向宵依云。
她惊险地躲回掩体后,肩膀从受后坐力冲击的那一个点开始发麻,一直麻到指尖,如同她心中难以自抑的激动。
上方传来机甲轰鸣声,她的个人终端上同时闪出几条负责侦查的同学的消息:“是反叛军的标志!把干扰系统关了,让他们着陆——”
宵依云把手裏粉红的激光枪往肩上一挎,拔腿就往控制中心冲,沾满血污的脸上绽开笑容:“收到!莫尔·克修斯已确认死亡,特训班跟我一起去收尾!”
“是!!”
长夜已过,东边的天幕上隐隐亮起光,长久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一切星光和希望都被重新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