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西山的枫叶已红,大街的玉露已白。秋已渐深了。晨曦,还是白雾蒙蒙的时候。天边泛着浅淡一丝的白光未及穿透层层雾霭。浓雾之中隐约可听得噔噔的马蹄声,愈近了便是一座普通的四方为强,带着顶盖儿的马车,只是这车帘是上好白绸所做,上面绣着浅紫色的绿萼梅花,显得车内的人必是附庸风雅,月朗清天。
马车刚进北平的时候,便已被几个路边的小贩紧紧记住了。不为这车裏的主人是否“万金”之躯,也不为求财而来。这几个并非是普普通通的小贩,会在此处等候一辆在清晨不算扎眼的马车,只是得了命令,而这命令,便是欧阳情所发。他们所做的也不过是为了马车内迟迟不醒的冰雪妙人儿。
花满楼弯腰向前几步,用扇子撩开前帘儿,坐在马车外,分明周围的能见度只是脚下方寸,车夫也只是凭着四周死寂断定街上无人,才能没有顾虑的驾着马车行走。他却是悠闲地坐在车外,微微一笑,道:“各位好汉,花某此去路途非近,若有要是相商,还请出来一见。”
这出来的并不是一直暗中查探的红鞋子各个暗探,而是一个桃花面,银杏眼的女子,走在白雾中,身姿窈窕,步步生莲,似这清纯白雾都渐渐围拢在她身边,竟不似凡间女子。所以,车夫看呆了。但花满楼是瞎子,他看不见。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欧阳情,可这三个字在人前亦只是姿容绝色,倾国倾城的妓院花魁。但花满楼不是陆小凤,他没兴趣。只是,此时此刻若是一个娇媚如水,能够唤起男人心底最深沈的欲望和怜惜的□,跟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有着天壤之别,言谈语气之间的犀利霸气,竟已是行走多年的老江湖。那便是不好奇也不行了。
欧阳情的声音还是在那夜夜红烛,风情无限晚上的温柔可人,可是语气中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和焦急,她的直接坦荡是花满楼所未想到的,“花公子,欧阳情这厢并不是有意为难,只是有一事相问,恕我唐突了,这座马车裏是否还有一个昏迷不醒,重伤未愈的女子。”
早在薛冰第一眼发现白飞飞颈上那刻着字的半片环形玉佩时,便偷偷地飞鸽传书给欧阳情。这白飞飞所持玉佩之所以只有一半,是因为另一半在欧阳情的身上。莫如初见,不如不见。八个字,两个人各得四个,欧阳情亦是身世孤苦的女子,她的娘也是被寻花问柳朝三暮四的男子所负,他与她的定情信物,在他迷途知返时被刻上了这八个字。当初既已绝情负心,就莫要再生回头路。前方无涯,回首无路。
幼时的两个人,还只是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小欧阳情笑嘻嘻的用剑把玉佩劈成两段,她的是不如不见,小白飞飞的莫如初见。都是她们各自的娘亲希望她们日后能够冷心冷意,不被镜花水月的情爱所迷。
花满楼虽看见面前的欧阳情,但是他有的是世界上最灵敏的耳朵,欧阳情的声音是有不耐和焦急,可那裏面溢满的深深的喜悦和担忧,不似作伪。除非至亲至友,否则又怎会在进城不久就翩然而至。她一出口,花满楼便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不稳。
他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子,所以他说:“是。”欧阳情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那淡然的惊喜和愉悦随着他应声的一个字又加深了几分。
陆小凤是一个朝三暮四的臭男人,所有女人都知道。陆小凤的朋友花满楼是一个心地善良,宽容豁达的好男人,所有女人也都知道。所以欧阳情也知道,对着他是毋须撒谎和算计的。他会把白飞飞照顾的很好,也会欣然将她交托给欧阳情。只是在她简单地说明了来意之后,花满楼的反应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要是陆小凤也在旁边的话,他也许会吓得惊掉了下巴。
“欧阳姑娘也一同上车好了,去找薛经墨的话,还是马车比较快。
欧阳情道:“不必麻烦花公子了,陆小凤现在不是在查绣花大盗的案子吗?花公子理应去帮衬帮衬才是,飞飞姐是我认定的亲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花满楼扇子一摇,展开一幅江南水乡的丹青,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细致,只要见过了一眼,便是永生难忘。不过……那副倔强的性子,只要决定了的事情,十个陆小凤也拉不回来。“我与白姑娘相遇,也不过机缘巧合,她受的是极其严重的内伤,名医薛经墨解百毒,治百病不在话下,可偏是不会丝毫武功的,花某随性亦可有些帮助,只是想见白姑娘无恙罢了。”
花满楼的话,句句在情在理,如果是他,对白飞飞确只有关心之意,并无非分之想。欧阳情微微颔首,上了马车,花满楼却是很知趣地留在了外面,哪怕以他的听力,还是能够听到欧阳情的低声啜泣。
她与白飞飞已是十年未见,整整十年,各自人生已是一番经历,欧阳情是个□,却也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她上有公孙大娘的照拂,下有薛冰江轻霞等人的陪伴,红鞋子虽然至极隐秘,却实力强大不下幽灵宫。十年中,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她可怜的飞飞姐,只是公孙大娘淡淡几语已教她明白,白静此人的仇恨之浓烈,是决不许飞飞有正常人的感情,惹怒一个幽灵宫并不可怕,可惹怒一个冷静机智,隐忍待时机的白静,便是红鞋子加上快活城也招架不住。
十年的偷偷摸摸飞鸽传书,姐妹情谊,她从未忘记过白飞飞。此处也成为白飞飞唯一能够说心裏话的地方。此刻,看着在床榻上面容苍白无血色的她。欧阳情不禁一阵泪落。她绝世出尘,冷若冰霜的飞飞姐如何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她提及的沈浪为何护不了一个为他倾心相待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