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
好。
【2】
后悔吗。
绝不。
他又听到了尖叫声。来自头顶,或者旁边,抑或脚下的厅堂之中。
有人来了。
他的耳朵微微抬起了一点,歪枕着前肢的头更贴近了地面,仔细的去倾听那无数叫声中唯一如同沈寂的声音。
脚步声。稳健的。伴随另外一种深沈的点地声,一步步,均匀无比。
他闭上准备睁开的眼睛,垂下了耳朵。
微冷的风从围栏之外一晃而过,如是那些跳跃过他脑海裏的那些思绪的残影,不想被他捕捉,却始终在挑逗着他。
下雪了。
停在他牢门之外的脚步带来他人清淡如水的音调,像潭水一样的,清澈冷淡又深邃黑暗。
你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轻轻在爪子上蹭了蹭脑袋,束缚自由的枷锁同时也束缚着灵骨,沈重的让他懒于承担抵抗。于是就消极而惫懒的蜷缩,以减少最大限度的疲倦。
然后等那个时候,用全力去拥抱、去凝视、去担负罪恶。
您是来宣读判决书的吗?他睁开眼,睁眼的那一瞬间眼前全是醒目的红色,然后才慢慢褪化成各种各样的黑色以及那些少得可怜的其他颜色。
如果不是,您也不用和我说什么。
我不和你说什么。手杖轻轻在湿冷的地砖上点了点,发出极轻的声音,像那些渐渐远去的叫声。锡尔用那双看遍了这个世界沧桑与残酷从而呈现出冷酷与漠然的眼睛註视着眼前黑色的栏桿,以及栏桿之后的他。
罗恩,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或许很快,你就要为你所做的事情而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他抬起头,扣在颈项上的锁链让他感到沈重,那不是身体的深重,而是来自身体之内的,超越核心的最深处,那些黑暗而阴郁的灵魂所感受到的沈重。
只有做错事的人才应该付出代价。
你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他把眼神越过牢笼,越过锡尔,越过这个囚牢,越过囚牢外的尖叫厅堂,他在找,他在寻找那个站在雪中的人。
那个人,现在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我做错了。终于,他说。
你错了吗。
是的。
你为什么错了。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重新枕回他的肢体上,将身体弯出一个弧度。在那一片小小的弧影之间,是他留给那个人最后的世界。
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叔父。他声音裏带上了疲倦和忧郁。他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不能。
他认错,他不能认错。
锡尔的手杖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黑暗的划痕,他凝视着那些从墻壁上延伸而出的锁链,它们最终会缠绕罪徒的躯骸,束缚一片不羁而张扬的灵魂。
直到将那些尖锐的形状都在无数血色的凄厉的时光裏磨成屈服。
眼前的他又是否会那样的屈服?
脚跟扭转他转身将眼眸中的世界用那些浸满血液的黑暗填满,手杖点地的声音伴随沈重的脚步声远去,只有无限的回音从地面猛烈的扩散开去,震颤的每一分空气都在尖叫。
想清楚吧。
你的时间不多了。
【3】
我爱你。
我知道。
他踏过那片地面。拖曳着雪白无垢的衣摆。
那是让人恐慌的黑暗,透着血的红,残留罪的影,以及怨恨着嘶吼。
他什么都听不到。
皮肤像水晶一样仿佛也散发出柔和的暖光,他的手指触到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指尖单薄的冰晶。
你可知白是怎样的颜色,那是世界上最骯臟的颜色。
那个人曾经与他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突然回眸笑道。
你可知那颜色被多少泪水冲刷了污浊才呈现。你可知那白色,曾经也是死亡的颜色。
你把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披在了身上。
对。或许这样,那个人就可以不用承担更多。
你的罪。他的罪。我的罪。
他看到了他。他很安静。他在沈睡。
淡漠的姿态,孤傲的姿态,温柔的姿态。
曾经是怎样,现在就是怎样。
衣摆在走下阶梯之时轻轻扯过残破的墻垣,他的身体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一往无前的,不可停止的。
鞋底碰撞石板的声响,干脆刺耳。
他醒了。
迪奥洛特。
迪奥。
隔着黑暗,隔着栅栏,隔着锁链,他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在囚牢之前。在囚牢之外。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