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负责厨房的后勤,您可能还不知道,庄园后有一条山路,是供货物运输的道路,我想……也许我可以帮您出去。”
丽兹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一股脑儿说着。她就像抓住一个要紧的机会,将酝酿已久的计划向我和盘托出。过度的着急使她额头上不断冒出汗水。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我……我的父亲将送我来庄园当女仆,他觉得这是份体面的工作。但是我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并不是这样。”丽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待在这裏,好像永远都要猜忌对方,嫉妒对方,或者是被猜忌,被嫉妒。我觉得很陌生,也很害怕。还有老爷……”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恐怖的表情:“自从我来到这裏,一年到头,许多时候他都在外面……他很少有时间管庄园的琐事。”但她没有再往下说。“请您相信我,老爷并不是什么好人。”
我静静听着她说完,摇了摇头:“……我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庄园裏的人都瞧不上我,也知道,景琛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景琛似乎身体存在严重的问题。相比丽兹来说,我反倒是切身的体悟者。
但那又能如何呢。
丽兹看着我,好一会没有说话:“……您看看,您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有些楞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和脖子,那裏还裹着纱布:“……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您的样子。您对我露出笑容,轻言细语地对我说话,曾经的您就是这样做的。”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相当悲哀的看着我。“但是您现在,什么都不会了。”
她的脸庞年轻而拙稚,我突然有些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你……什么年纪了?”
她楞了楞,好像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差一个月就十九岁了。”
年轻,真是很好的事情。
“……谢谢你。”我低声说。“但是丽兹,有时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难道您不想离开这裏,难道您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以前?”我有些恍惚。“我以前……很忙。”
以前,和现在,究竟哪一个好,我真的分不清了。
“丽兹,你还年轻,没有必要为我做这样危险的事情。趁李还没有来……快走吧。”我说。
丽兹年轻的脸庞变得红起来,她开始笨拙地道歉:“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走之前,她从围裙口袋裏拿出一样东西,放到圆桌上:“云骞先生……您以前的东西,老爷吩咐过要销毁,这是我偷偷拿下来的。”
“只有一点点……”她说。“希望能给您带来安慰。”
丽兹走后,我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害怕那裏满是对我的质问:“你为什么这样懦弱!”
自己好像是一堆废墟,只能每天看着日升与日落。不能再前进一步了。
我终于去拿起圆桌上的那像薄片一样的东西。它是深褐色的布面,应该是有人用锐器把它从什么地方撕扯下来,所以轮廓四周都是蜷起的毛边。
另一面是塑料膜,下边压着张照片。
我突然将手缩了回去,感到心臟砰砰直跳。
这块东西,是我以前钱包裏层放照片的地方,裏面放的是我和父母的合照。从十九岁,一直放到二十八岁。
其实窗外很早就开始下雨了,春夏之交,雨势盛大,我却一直没註意。打开的半扇窗送进来些潮湿的风,桌上的薄片重量太小,动了几下,竟凌空飞起来,轻轻打了个回旋,朝窗外飘去。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飞出去,然后被雨水冲刷在细石子平地上。
好久,我才如恍然梦醒一般站起来,朝门外跑去。
不知道主宅调离了多少人手,到处都空荡荡的,我跌跌撞撞下了楼梯,穿过走廊,还差点撞上几个女仆。走廊的玻璃上都是雨水,我看不清那块照片夹掉落的地方,只能跑得更急。
打开大门的那一瞬,蒸腾的微凉水汽铺面而来。于是我踏入雨中。
细石子地面的面积很大,颜色也是深黄色。我跪在地上找了很久,才摸索到那个照片夹。它似乎已经移动了一些位置,面朝上,被雨水牢牢压着。
上面我的父母,和十九岁的我。面目都模糊。
工作应聘成功的那天,父母和我拍了一张合照。他们是山谷裏的人,没有远大的眼光,也不懂得大人物的世界,劝我去当老师,只希望我能获得一个安稳的生活。他们得偿所愿,感到满意和幸福。
我好像始终不知道为何而前进。所以我顺从,取悦。一步步,到如今。
照片上的我应该是笑得十分开心的。我试了试,觉得自己似乎做不出笑来,只能用两根手指撑住嘴角,慢慢往上拉扯。雨水太滑了,好几次都脱手。撑起笑容后,我又尝试着去发出笑声。
断断续续,断断续续,嗓子仿佛生銹了一样。
“初初,勿要睡了。太阳晒屁股,下面蚊子多的。”
小时候,父母在忙农事,我喜欢躲在田埂旁边的灌木丛中。妈妈看不见我,只能不断喊我出来。
“妈妈……我不想出来。”
她终于放下农具,把我从灌木丛裏抱出来:“不要闹脾气,你不能躲一辈子吧。初初,人总要长大的。”
可是长大了,究竟该去往何方呢。
“云骞先生!”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模糊传来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慌失措。“您在那裏做什么,请快回来!”
安静的四周突然出现了很多人,出现很多伞,遮挡住了雨水。李给我披上毯子,拥着我往屋裏走去。“您还没有恢覆,这样身体状态会恶化的。”
“我没那么柔弱。”我推开她。“洗个澡就好了。……我自己可以走。”
身上还没有擦干,我就进了主宅。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脊背,脚踝一路滴落到地毯上。
主宅裏的仆人终于惊呼起来,忙乱着去掀起毯子,去抢救那些名贵的地板。我一到走到走廊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仆人以狼狈的姿态跪在地上,去收拾狼藉。李站在走廊那头,惊愕地望着我。
长长的头发不断往下滴水,让视线变得很模糊。虽然觉得身体很沈重,我还是抬起手,轻轻朝她挥了挥,仿佛在做一个“再见”的动作。
“难道您不想离开这裏,难道您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吗?”那时候,丽兹这样说。
她很激动,眼睛裏的光芒好像坚信着,在这个世上,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成功。
好像坚信着,从前,一定是比如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