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常常遛狗。
清晨时分,景琛和cain沿着草场的小路向远方走去,傍晚日落,李在门口等待他们的归来。他们一去就是一整天,李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裏,又做了什么。cain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但跟着景琛回来后,往往直接在椅子边躺下来,看上去有些困倦,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着。
“好,你很累了是吗。”景琛微笑着抚摸它的头。“这样可不行啊,明天还是得多锻炼。”
cain闭上眼睛,赶紧睡觉。
景琛经过了一段漫长的修养,那也是李心中认为的,最安宁和平的一段日子。
然后,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景琛照常离去,却带回了一个beta。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夜风中斗篷,风雨灯的火焰飘摇不定。他怀裏的人被毯子裹着,半明半灭裏只能看见垂下的长发。
景琛脸上是一种微笑。他常常的微笑,但是他的微笑有不同种类,分别在不同的场合发挥作用,表达不同的意思。
此时的这种微笑,和他在暗流涌动中获得胜利,在花园裏和cain一起散步,以及他那时站在庄园的屋顶,将擦凈血迹的剑插进剑鞘时,所露出的笑容,是一样的。
李知道她没有资格多做揣测,只明白景琛得到了他想要的。
按照吩咐,李指挥仆人替那个beta洗漱。
他身上被污秽弄臟了,被热水冲洗之后,有些发红。他的身躯修长,皮肤相当白皙,所有的肌理都那样细腻匀称,骨骼的排布也达到一种合理的平衡。他被蒙着眼睛,尽力蜷缩住自己的身体,间断发出一种非常孱弱的呼吸声。
有个女仆洗着洗着,脸竟然忍不住慢慢发红了。
不久,景琛结束了南部的旅程,返回夏都。
那时李以为这已经是结束。
没想到一切才刚开始。
那个beta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云骞。
与流云共生。
景琛一直叫他“wen
chu”。
没有人知道这个“wen
chu”是哪个“wen”,哪个“chu”。
景琛从不告诉别人。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beta是老爷选中的替代品。这对伍管家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豢养替代品往往被认为是一些品德堪忧的贵族的特殊癖好——不过他最终还是很好地履行了仆人的职责,不评价主人的行为。
每个替代品需要被登记新的名字,以及被刻上烙印。虽然伍管家反覆敦促,但景琛始终搁置着后一项的施行,李并不清楚他的思考与犹豫来自何处。
景琛返回夏都,主要是因为局势正在变得紧张。北部战争似乎有结束的倾向,那么也意味着当下各方力量暂时平衡的格局被打破,一切都需要重新洗牌。
他的身体一直在恶化,医生说,原来的治疗手段正逐渐失去其应有的效用。所以易感期的突然来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当然,替代品该履行它的职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景琛不记得仆人们的名字,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伍管家和李统领着仆人,所以他只需要对两位管家下达命令。
不过他有时会对一些仆人有特别的关註。
“李管家,家裏是不是有个叫琳的仆人?”有一次他问。
“是的。”
“请你告诉她,从明天开始,她没有必要来这裏了。”
“……是。”
当他开始打算了解一个仆人的名字时,也就意味着那个仆人将迎接不幸的降临。
丽兹那个孩子,不知怎么就得罪了他,被驱出主宅,只能在楼下负责一些粗活。
景琛这种对仆人的无情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李没有资格评判。
这个庄园裏的仆人,也许对云骞存在许多种覆杂的感情。遗憾的是,嫉妒在其中占了大多数。
云骞第一次出逃的时候,正巧是景琛回来的日子。
等李发现时,已经有些迟了。大部分仆人都在大厅忙着布置,她匆匆走进厨房,想调动空余的人手。
厨房裏忙碌而拥挤,不少仆人见缝插针地做些随意的闲谈,让工作不是那么无聊。长桌上围拢着一些人,有个女仆背对着李,咕哝着骂了句:“那个不识抬举的婊子……”其他人闻言大笑。
看见李后,他们立马中断了交谈,全体起立:“李管家。”
“云骞先生不在房裏,没有去大厅。你们现在去找他,马上。”李深深看了一眼刚刚说话的那个女孩子,语调严肃地说。“还有,我希望你们能学会谨言慎行。”
此时,头顶突然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李心裏觉得有些不妙,匆匆上楼,看见楼梯后的偏门已经开了,cain无精打采地趴在门槛上,耳朵耷拉着望向外面,不时叫两声。
外面有积雪,印着模糊的脚印。
李站在那裏,觉得后背爬满了冷汗。
等她赶到槐树下时,景琛已经在那裏了。
云骞整个人倒在地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晚裙,浑身皮肤被冻得青紫。
他怔怔地看着一个方向,就算景琛走到他跟前,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景琛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疼吗?”
他没有回答。
“疼的话,下次不要再做了,知道么?”
他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烙印最终还是长在了云骞的脖子上。
景琛对于云骞,好像总有种一厢情愿的感情。正如所有东西从小到大对他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地向他走去,那么云骞也一样。
云骞和他是不同的。每个人活下去总得为了些什么,比如家庭,比如孩子,比如事业,比如责任,比如爱,比如尊严。但是云骞好像都没有。
每天清晨,李为他准备洗漱的时候,他往往安静地躺在床上,专註地看向某个地方。只有等李呼唤他的时候,才会慢慢转过头来。
李凭借自己的经验,在景琛的举止言语裏揣摩出一些微妙的情绪,借此转告云骞,希望能对他起到些许的安慰。
“老爷对您很看重。”诸如此类。
云骞轻轻眨了眨眼,他的眼睛裏有一种非常可怕的空洞,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仿佛在说:“请不要再骗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就不敢看这双眼睛了。
没有人想到景琛下一次的易感期会来得这样快,他的身体正在不断挣脱药效的控制,逐渐崩溃。人们心裏升起一种隐约的预感,这位年轻的主人也许很快就要重覆他亡兄的命途,走向末路。
那个夜晚所有事情都仓促而紧急,李明白自己必须马上去开启隔离器,以免景琛的信息素波动影响到楼上的客人们,接着是疏散人群,还有许多的事情在等着她。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云骞在喊自己,清晰地感到云骞拉住她的手腕。声音非常轻,力量也孱弱。
李知道那是他在求救。
他在说,请救救我。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
李年轻的时候,以优异的成绩从学校毕业,她在夏都一个新贵的庄园裏开始了自己工作生涯的起点。
那家主人性格颇有些荒淫,但用贵族的说法,这“无伤大雅”。他恰好很喜欢养替代品,数量不小,像养猪猡那样,一群一群地养。李常看见他们脖子上系着链子,一个连着一个,被牵来牵去。这其中许多人,也许原来还有着不错的人生。
他们的脸好像都长的一样,李已经不记得了。
这些替代品的痛苦,就沿着链子缓慢挣扎着生长,当然,最终都握在了主人的手裏。链子挥动,摇晃,好像也无形中一下下打在李的身上,使她觉得疼痛。
一次宴会,主人让长得最好看的那个替代品出来助兴。后者怕是还没有见过大场面,一直在发抖,还把一杯酒给碰倒了。他跌坐到地上,抖得更厉害。
满座寂静,夫人,小姐,先生们或坐在椅子上,或衣着光鲜地站着。他们手裏还拿着酒杯,相当冷漠地看着这个可怜的人。
他很快就被拖走了。像猪猡一样被拖走了。
有人替换她之后,李回到楼下休息。
仆人们都十分疲累,坐在长桌旁休息,或者聊天,聊那些夫人和小姐的风流轶事。
李脱下自己的白手套,仔细地清洗上面的臟污,忽然说:
“他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
“……什么?”旁边的同伴有点没听清。
“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又说了一遍。
其他人听了个大概,莫名其妙,不太懂她在说什么:“那你还想怎么办?”
“我们……”李重新戴上了手套。“当然什么也不应该做。”
后来她结束了在那裏的工作,也得到一份很好的推荐信。她的前程一片光明。
李的房间裏总是会准备好一面镜子。每天起床,她在这面镜子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她想自己应该已经长成了一个优秀的仆人该有的模样,严肃,冷静,漠然。
新的一天到了,她必须是个正常人。
春天就这样过去,夏天到来了。
有天,她正要到楼上去,在楼梯口的地方,忽然看见云骞跪在远处的石子地面上。那天下着不小的雨,雨声汪洋裏,他蜷缩着身形,不知道在做什么。
云骞的背后就是一楼的走廊,仆人来来往往,谁都可以透过落地窗看见在雨裏的他。
没有人去扶他进屋。
没有一个人。
那时李的心情很难用言语来描述,她只觉得有某种巨大的东西从内而外地淹没了自己。等她带人匆匆赶去的时候,云骞却推开了她。
他独自走到走廊的尽头,雨水使他浑身湿透,李觉得,他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后来,就到了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景琛把云骞再次带回来,他们一起进餐,接着景琛就回到了自己房间。
之后景琛一直站在窗边,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和云骞,好像都是很爱看窗外风景的人。
李站在一旁等着服侍他吃药。但景琛看起来已经忘记她的存在,而她也自知这时不该打扰他。
景琛的背影挺拔而瘦削,这几年来他就这样独自支撑着偌大的岌岌可危的家族,除去发病的时候,他对外始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李从来不能懂得这个男人的心思,不过这晚,她也许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很浅的一点愁绪。
他的思索似乎一直没有头绪,李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垂手等在旁边。
然后,夜就深了。
然后,他们看着那棵槐树轻轻眨了眨眼,放出些红色的光明。从一缕烟,一条细线,再像水波纹那样层层传递出去。槐花燃起来了,簌簌而落,风将它们在空中变成一道火幕。
景琛很快明白了些什么,那一剎那间,他好像是不可置信,又好像是完全崩溃了,疯了一般朝楼下跑去。
李还在原地站了会,才反应过来,跟随着他走出房门,走下楼梯。
已经有很多人匆匆地朝槐树那裏赶去,深夜的寂静完全被打破了,到处是慌乱的吵嚷。
李走了几步,身影越来越佝偻,走到大门时
她终于佝偻下身子,把手扶在门框上,沈默靠着。
那个小少爷,景深也从屋子裏走出来,停在门前朝远处望去。李勉强站直身体,整理好裙子,向他行礼。
“那裏……是云,骞吗?”他朝李管家比手势。
“……是的。是云骞先生。”李的声音不太流畅。“他来庄园,我从那时就开始侍奉他。”
火光在黑夜裏很显眼,似乎灼伤了李的眼睛,使她不由自主地流下一些几近干涸的泪水。
“他是个好人。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应该……有更好的结局。”她这样说道。
风送来远处隐约的,烈火宰杀槐木的劈啪爆裂之声。
景深又打手势问道:“他……会,好,吗?”
李想起春天的时候,云骞坐在树上,景琛站在树下,他们彼此相望。
“我不知道。”李转过了头,“小少爷,我不知道。”
不多看不该看的,不多说不该说的。
因为——
这就是他们作为仆人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