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父母,也意味着我失去了山谷,失去那块可以看见彩虹的田埂,那片小时候能供我栖身地灌木丛。耶弥还是原来的耶弥,但似乎在什么地方,开始渐渐改变。
城市四周的山还在那裏,但它们好像无法再保护我了。
我常常陷入一种茫然无措之中,不知该前往何方,又为什么前往。
齐弋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在我还小的时候,父母以及邻居们,都以为我是omega。
“初初很漂亮啊。”
大家都这样夸奖我。
等年纪到了五岁,在城裏医疗中心打疫苗,以及取性别检测结果。事实证明,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beta。
于是身边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邻居伯伯阿姨们看向我的眼神总有一种“遗憾”,不知是我beta的性别配不上这副样貌的遗憾,还是别的什么。至于父亲和母亲,似乎因为我的样貌,而自然地对我产生出一些企盼,总认为我和别的beta是不一样的,从内而外,都是不同的。
我清楚地明白他们爱着我。但我也无法改变他们的这种想法,无法让他们相信,我的样貌只是一个偶然,我从内而外,都是与别人相同的。
进城读中学后,同学们一开始也都以为我是omega。我不断得到来自他们的夸奖:
“郁同学长得真是好看!”
“文初,你听到了吗?大家都说你长得好看!”
我此时若是摇头,说“不”。那么在他们眼裏只会是故作谦虚,恐怕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反感——这是我亲身试验获得的结果。我只能选择微笑,或者沈默。我陷入了和面对村子裏那些邻居,以及父亲母亲时一样的处境,无法让他们相信,自己与他们是相同的。
在接收到第一个女生对我表达好感后,我曾在夜晚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脸庞。这张脸我看了十多年,也不曾看出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美丽来。只是按beta的审美标准,可能五官线条缺乏了一点男性的粗糙硬朗,皮肤颜色也稍许白了一点,但是仅此而已。和真正的omega相比,我什么也不是。
我拒绝了那个女生,以及后来的重覆她行为的女生们。但是我接受了齐弋。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改变了。
曾经我拥有茂密的灌木丛,枝叶将我包裹起来,母亲的呼唤也不能动摇我躲藏的决心。女生们笑着朝我说:“文初,我们喜欢你,你快出来,和我们在一起。”
我听了,只是缩得更紧。灌木丛的叶子宽大而柔软,我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巢穴。
后来莫名其妙地,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东西。只是做了一个短梦,醒来后就只剩自己在冷风中。我感到惶恐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齐弋向我伸出手来。
我并不知道这手会将自己带去何方,就急急忙忙地握了上去。风太冷了,我需要温暖。
那一刻,哪怕不是齐弋,而是其他什么人,恐怕对我来说,也都是一样的。
我一直在顺其自然地生活着。
顺其自然地从孩子长大成人,顺其自然地上学,毕业,工作,接受父母的逝世。
顺其自然地与齐弋认识,并与他结婚。
之所以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我以为顺其自然,就会获得保护,获得幸福。但是它们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没有确切的概念,我从始至终在追逐的,可能只是虚幻的东西。
这些道理,是在经历过婚姻之后,我才明白的。
耶弥的婚礼还保留着少数民族的传统,没有铺张的习惯。又因为我和齐弋都是男性beta,所以婚礼办得更简单朴素,只是吃了几顿饭而已。
父母已经过世,我们家人丁单薄,没有其他亲属,我将父母的黑白相框,放在了他们该坐的位置上。齐弋的母亲在下午的时候悄悄把相框拿走了,告诉我这会犯晦气,让我体谅一点。
我说不会的。她说,在他们这边,是会的。
请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齐弋家那边的亲戚,我和齐弋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每个人在初见面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笑着说出祝贺的话。
那天很劳累,但是又很热闹。大家都看上去都在笑着,于是我受到了感染似的,也不由笑起来。
人群一桌桌嘈嘈杂杂地围拢在我四周,恍惚之间,就像山谷重建了起来,齐弋在我身旁,恍惚之间,就像那些宽大的枝叶,再次温柔地包裹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