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的那段时间,蜀脂非常暴躁,无法说出口的担忧,找不出的黑市潜伏者让她焦头烂额。那段时间,很多和蜀脂有接触的都在暗地裏说她歇斯底裏。说着说着就说到消失不见的林峥,大家猜测着是不是因为林峥把蜀脂甩了,蜀脂才这个样子?然后才在蜀脂那儿受了气的人就会说:“呵,就蜀脂那个脾气,林峥能忍她这么多年已经够好的了。”
八卦总是传得飞快,没出几天,地上人除了蜀脂之外,几乎都听说了——林铮终于受不了蜀脂的脾气,把她甩了。
是以和林峥一起出现在聚居区的黄芪会收到年轻守门人的微妙眼神。
守门人和朋友唠嗑时是这么说的:“林峥车上的那个女人没蜀脂好看啊。”
但那种沈稳,安静的气场,给人的感觉比蜀脂舒服太多。
蜀脂不知道,也没空去关心别人怎么说自己。她在会议上歇斯底裏,但同时更能接受意见,大方针的改变也时有发生,实在谈不下去,就采取简单粗暴的投票法,将责任分散到每个人的肩膀上。
想看好戏人的看到蜀脂采用这样的方式都笑了,责任一分散,权利也跟着分散,蜀脂离下位不远了。
然而他们终究是失望了,蜀脂在权力制衡上做得非常好,没人能以权谋私,没人能越过她去。
从冬至夏,高傲的姑娘依然高抬着头颅,然而她眼神,到底是有了改变。其他人对她的态度,亦有了改变。
黄芪问林峥怎么不管蜀脂,男人其实是故意的,和蜀脂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他知道姑娘有多少能力,更知道,要逼一逼,她才能成长起来。
在被逼迫着成长的日子裏,蜀脂自然有灰心丧气,想要找人倾诉,找人发洩的时候。然而让蜀脂自己都惊讶的是,她想到的人不是林峥,而是卫川。她和卫川之间有过的那段交浅言深的对话,让她在想要倾诉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蜀脂想到了想到了自己和卫川的对话,想到那时候男人的表情,男人的脸。
落地臺灯在桌上投下一圈光亮,桌上的两只水杯闪闪发亮,对面握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凸出的指关节看上去格外的坚硬。男人的脸半隐在黑暗中,黑暗加深了他的脸部轮廓,描绘出的线条利落,眼角微扬,是养尊处优的细致和不服输的韧劲。
蜀脂遇到林峥,卫川遇到黄芪,出生在地下城的两个小辈经历相似——他们相似的,何止是经历。
蜀脂的脾气不好,咄咄逼人容易暴躁。当内心的暴躁与沮丧积压到一定程度,当想要倾诉的欲望抑制不住时,蜀脂总是想到卫川。
那个天亮前的黎明,只点了一盏臺灯的房间中,男人反射的灯光的眼睛,深邃又平静。姑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中与那双眼睛对视,心裏就慢慢静了。
走下去吧,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追求
车队停了下来。
卫川从车窗望出去,皲裂的柏油马路边,夏日裏肥厚巨大的植物叶片连成一堵墻,完全阻隔了视线。
“这裏?”卫川问旁边坐着的男人。
卫川的问话很有讲究,不是“为什么停在这裏”,不是“停在这裏干什么”,吐出两个字配合上扬的语调,表达出询问的意思,又能显示出自己有了思考,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什么都不懂的楞头青。卫川是第一次跟着黑市出任务,之前没人给他备课,不明所以是当然的。但直白的问出来,别人就算嘴上不说,心裏也会看不起你,觉得你没用而傻。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有人会将心比心,设身处地的为新人着想。
对付苛刻上司,和刻薄前辈相处的一套方法,在黑市不友好的环境裏十分适用。
男人看了卫川一眼:“我们的王牌有发现了。”
开在第一辆的,是那只丧尸驾驶的车。
“你们先等着。”
车载通讯中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发声系统有损伤的残疾人在经过训练后开口说出的话,虽然能分辨出在讲什么,但音调音量都十分奇怪,和正常人的说话声有明显的区别。
说话的是那只丧尸,男人口中的王牌。
通讯中一阵乱响,卫川看见包裹得严实的丧尸下了车,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这真的是丧尸吗?
卫川不由的想。
更像是患了严重皮肤病的人类啊。
王牌让等着,其他黑市成员都乖乖呆在车上没动。卫川看着那只丧尸拨开植物钻进了那堵绿色的墻。
“那后面原来是什么?”卫川问,“自然保护区?”
“算是吧,”男人回答,“是个生态公园,刚刚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一片湖嘛,在湖岸边建起来的。末世前的人喜欢这个。”
男人抽了抽鼻子:“味飘过来了,真臭。”
地上丧尸多,但也多到让地上的空气时时充斥的腐臭味的程度。因为极度落后的工业和大量的植物的存在,地上的空气质量反而相当好。地下城的天气拟真系统可以过滤空气使其达到有利于人类身体健康的标准,但直到到了地上,卫川才知道什么叫做“空气清新”。
卫川也闻到了那股腐臭味,是“王牌”身上的。一群人忙不迭的开窗通风,加快空气流动,好让飘进车裏的味道快点散去。
“王牌”身上的味道比普通丧尸的弄得多,简直能把人熏一个跟头。卫川寻思着,它待的房间裏极低的温度,就为了保鲜么?
丧尸的腐臭味掩盖了晶核制剂的气味,远处的丧尸不再被吸引过来。比人高出一截的灌木丛依然在晃动,同类浓郁的血腥味,让它们本能的回避。不大一会儿功夫,危机重重的灌木丛中清出了一块没有丧尸的真空区域。
浅色的水泥地上覆盖着一层黑血,林峥每走一步都会带起踩进泥塘似的啪嗒声响。空地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林峥杀死最后几只丧尸,朝黄芪看了眼。
从始至终,没有一只丧尸註意到缩在一边的黄芪。林峥望过去,木头人一样的黄芪这才有了动作。
虽然没有丧尸化,但因为身体机能的停止,黄芪的皮肤也泛出了青色,她原地晃了晃,皮肤的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随即黄芪伸出手,异能运转,取出了丧尸脑袋中的晶核。晶核上黏着黑血,黄芪不想碰,一股脑扔给了林峥,还贴心的送了个布口袋给他。
林峥浑身都溅满了丧尸的污血,也就不在乎晶核上沾着的那些,摊开掌心方便黄芪用异能把晶核塞过去。依然处在丧尸化状态的林峥一双眼睛鲜红,但和刚进入丧尸化状态时相比,现在男人眼中的血色要平稳的多,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仿佛沸水般翻滚出无穷无尽的煞气。
林峥进入丧尸化的状态有段时间了,想要退出去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丧尸化后的指甲异常锋利,林峥小心翼翼的捏着布口袋,把晶核倒进去。
站在阳光下的男人浑身笼着一层金属光泽。自主控制的暂时性丧尸化没有损毁他的身体,男人依然眉目俊朗,青色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像一尊铜雕。暗色的血液和破烂的衣服让这尊雕塑染上浓重的硝烟味——一如他的人生。
男人摆弄着手裏柔软的布袋,小心专註的动作让丧尸状态下的男人显出笨拙的温柔来。
污血中的晶核反射出细碎明亮的光,那光芒让黄芪觉得刺眼,她扭开了视线,抬手往下一拉,林峥头顶上就下起了雨。
空间异能实在是方便,不是水系也能让你冲个澡。
林峥身上的青色消下去些,他加快动作装好晶核,用有些僵硬的动作把袋子系好,然后往上一抛,装着晶核的袋子被黄芪的异能吞噬,转移到了遥远的,囤积物资的安全地方。
林峥就着脑袋上倒下的水冲洗身上的血渍。在地上活动,男人穿的是长袖长裤,一场恶战后,夏天的薄衣服已经不能看了,黄芪看着位置,转移了张椅子过来,然后在上面堆上一套新衣服,没忘了放一条擦身体用的毛巾。
林峥看了眼椅子上的东西,又看了眼背转过身去的黄芪,笑笑,问:“有肥皂吗?”
黄芪:“……别讲究了,快点洗好了走吧!”
嘴上这么说着,黄芪到底是弄了块肥皂过来,还是块杀菌消毒的药皂。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再怎么说着感情已经不同以往,真正相处起来,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代入曾经的模式。
林峥看得出黄芪的改变,但抓不准她改变的原因,两人毕竟有许多年没见了。于是男人想办法把黄芪绑在身边,并诱导她回到曾经的状态中。引导的事情林峥做起来得心应手,并且异乎寻常的乐在其中,在丧尸化成了两人共同的秘密后,林峥放心大胆的开始追求黄芪——再一次的。经历过末世的第一代异能者多多少少都信奉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观念,丧尸化这个恐怖的名词,在林峥看来不算什么。被林峥影响,一开始惶恐不安的黄芪现在也适应良好。
黄芪没有察觉,她想要离开的念头在一拖再拖后,就快要消失不见了。比如现在,明明知道等林峥洗完后就得回基地,离开的念头只是在脑子裏一转,就被她自己拍下去,理由是牵强的“在林峥面前找不到机会”。
被包围起来的空地空气流通困难,丧尸的腐臭味湮在裏面,浓得呛鼻,黄芪捏着鼻子等在一边,并不催促。黄芪能讲究则讲究,没条件讲究也能将就,现在这是最好的方法。不想让林峥带着一身丧尸血回定居点,更不想和一身血的男人同呆在一辆车裏,就只能让他在这裏把自己处理干凈。
丧尸的血味一定程度上能对同类起到警示作用,她稍微用下异能不至于立刻把丧尸引来。
黄芪的“稍微用下异能”,明晃晃的向不远处的一群黑市昭示了她的存在,同时也让那个不知道算人还是丧尸的生物顿住了脚步。
烈日暴晒,那人不符季节的一身皮衣上渗出了水渍,皮革味混合着腥臭味让人作呕。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脸上的白色口罩染上了黄黑的颜色,脓水正沿着口罩边缘滴落。他一路走来,连丧尸都退避三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身上的味道熏的。
黄芪放出异能的时候,那人已经她和林峥很近了。如果黄芪和林峥仔细看一看,他们能看到植物缝隙中露出的,裹着皮衣的怪人身影。
然而两人没有,就算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恐怕也引不起他们的警觉。因为在那人不远处,被异能波动吸引来的丧尸忌惮着满地同类的血,徘徊着不敢前进,犹豫伫立的姿态和那人无异。
怪人伫立片刻,转身走了。
半年前,卫川觉得能把异能波动完全收束起来,是一百个人裏恐怕只有一个人会的事情,但现在,他身边似乎人人都能完美的屏蔽自身波动——他也不例外。
黑市黑市,见不得光,行动多以偷袭为主,虽然在路上开着车,也没人傻傻的把异能波动放出来。所以黄芪那儿没感受到黑市,黑市这裏却是知道了黄芪在裏面。
当然,认出那是黄芪的只有卫川一个。
卫川身边的男人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怎么?是认识的人?”
“放心吧,”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黑市男人居然安慰起他来,“没人出钱买命,我们懒得杀人。”
男人的下一句话暴露了他的恶意:“不过,被认识的人看见你成了黑市成员……”
卫川面上不显,心裏已经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黄芪——换成其他任何人都好,为什么偏偏遇到的是黄芪?!
就在卫川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他们的王牌回来了,王牌径直发动了车子,踩下油门的同时往通讯频道裏丢了一个字:“走。”
这一刻,出于一种微妙的感激,以及说不清的直觉,卫川把王牌定位在了“人”上。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
☆、夺人性命
因为身份特殊,王牌和黑市成员之间几乎没有交流,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决定避免和公园内的异能者接触,但没一个人问。
黑市一行人跟着他们的王牌驱车离开,他们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林峥才解决好自己的卫生问题,套上衣服,准备离开。
走的是来时的那条路,路线明确,越外围遇上丧尸的可能性越大,林峥走在了前面。
走着走着,突然身后的黄芪拉住了他:“等等,我们去那边看看。”
林峥才回过头,黄芪已经掏出刀子在一侧开路了。
“怎么了?”林峥一边跟上去一边问。
在树丛中走了大概两三米的距离,答案出现在眼前。
围绕湖泊建起的公园裏,种植的植物多半是含水量高的,林峥面前,枝干的断口上水汪汪一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大夏天,断口如此潮湿,这支植物折断的时间恐怕还没超过十分钟。
植物断口平整,看得出是刀切的。
有人在十分钟之前经过这裏。
断折的植物不止一株,它们连在一起,于茂密的灌木丛中指出一条道来。
黄芪花了几秒钟辨别方向,然后顺着这条路往通往公园深处的方向走。
路的尽头依然陷在植物丛中,让人呼吸困难的浓烈腐臭味昭示着他们走到了哪儿。黄芪又往前走了几步,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果然又踏上了停车场空地。
黄芪一瞬间感到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