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风声,卫汲的动作看上去轻飘飘的很随意,被击中的年轻人却倒飞了出去,一路带歪桌椅沙发,撞在墻上,一口血喷出来,便不再动弹了。
被击飞的时候,年轻人的刀还在卫汲的脖子上。
可当刀刃随着他的倒退而划拉上卫汲脖子,雪亮的刀锋如同遇见了高温的蜡,滴滴答答融化了。
银亮的液体一路滴落,触及卫汲精工剪裁的西装,一路烫出细长的空洞来,卫汲往后让了让,铁水从他鞋边擦过,滴在地砖上,发出刺啦轻响,小股小股的白烟袅袅升起。
这时候卫川才摆脱了卫汲的威压,冲到朋友身边探他的呼吸。
年轻人醒着,艰难的扯唇一笑:“死不了。”
就算完全没有还手的力量,他依然以倔强的姿态传达着自己不服输的态度。
年轻人当得起一句“不错”,但他不想从卫汲口中听到这个评价,虽然卫汲有资格评价他。
事实上卫汲根本没在意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年轻人,他的不错是对卫川说的。
哪裏不错?
他的反抗精神不错,他的人缘不错,他的能力不错。
“卫氏在你手裏我就放心多了。”卫汲这么说。
没有命令,年轻人藏在暗处的手下都没动。办公室裏只有卫汲一个人站着,略显佝偻的老人似乎高不可攀。
卫川只分了一半的註意力给卫汲,他看了眼老人:“你想要什么?”
随即他把视线转回去,轻轻在朋友身上某处按了按:“痛吗?”
说着死不了的年轻人可是吐了血的,吐血通常代表着受了内伤,而内伤又和死亡紧密联系着。
黑道年轻人眼中传递出惊讶和佩服的神色。面对卫汲,卫川不仅没有如临大敌的紧迫,甚至连必要的慎重都没有,那是怎么一种轻蔑和嚣张的态度啊。
可卫川有轻蔑嚣张的资本吗?
年轻人十分疑惑。
卫川是在挑衅卫汲吗?
不。
在黑市呆了段时间,卫川知道那裏的人都是什么模样,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交流。卫川可以理解黑市们目中无人的傲慢从何而来,但他一直没有习惯,但现在在卫汲面前,他下意识的模仿起黑市的交流方式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也许是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太乖太正经,从而被看轻吧。
可谁会看轻他呢?他又为什么会担心被看轻呢?
极端自信的表现下藏着的是忐忑和不自信。在同龄人中,卫川在商场上很老练,但和老一辈——现在商界的掌舵者们相比,他还太青涩。至于在异能者中,他更是稚嫩,从黄芪到秦鹫再到黑市,一直有人带着他。
现在面对强大的老人,他是唯一的异能者,是唯一能和老人抗衡的人。真人站在面前和投影中显示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卫川怎么能不紧张。
卫汲笑了,他笑卫川的装模作样,也欣慰于他的装模作样。
“我的目的?”老人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我希望卫氏的掌权人能有勇气有担当。虽然现在卫氏只是d区的一个企业,但如果它拥有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总有一天能成为地下城中举足轻重的商业巨头。”
“我给卫氏施压,是想逼着卫总往前走一走,”卫汲用“卫总”称呼卫汲的大伯,分明是敬称却充满了讽刺感,“但没想到我这一逼直接让他消失了。”
卫汲看着卫川:“不过看来现在的卫氏有了更好的选择。”
卫川没有去管卫汲话语中的嘲讽与讚扬:“成为地下城的商业巨头?是什么让你对卫氏这么有信心?”
成为行业龙头是卫氏从建立之初就开始喊的口号,但每一代卫氏人都知道,如果没有特别的契机,口号永远只能是句口号。
“我以为敢于和黑市合作的企业有足够的野心和魄力,”卫汲回答,“不论如何,它都是卫家的产业。”
说到后半句话,卫汲抬了抬下巴,细微的一个动作,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慢。
卫川觉得可笑:“你从卫氏想要杀我这件事中看到了卫氏的潜力,可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受害者,而不是有野心有魄力的加害者。”
“一个能活下来并有勇气回到这裏的受害者,比一个在最后关头退缩的加害者有价值得多。”卫汲不打算再和卫川扯了,他直接问,“难道你不想把卫氏做大做强,让它成为地下城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吗?”
卫汲再次用拐杖点了点地面:“机会就在你面前。”
跟着秦鹫行动的半年裏,卫川深刻的认识到黑市的关系网有多广,力量有多强大。如果全部动作起来,完全有可能扶植一个不成器的企业站上巅峰——何况是已经有了一定地位的卫氏。
卫川看着卫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汲说:“为了洗白黑市。”
洗白不可能,洗钱倒是挺现实。
卫川笑:“你觉得我会信?”
“很多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没好处。”
“你做你的董事长,我做我的首领,我给你帮助,你也给我方便,相互帮助,各取所需,何乐不为呢?”
卫川用眼神示意卫汲看看坐倒于墻角,到现在都没缓过来的年轻人:“我可不敢接受你的帮助。”
后一句话要硬气许多:“我也不想接受你的帮助。”
“话,不要说死。条件,我们可以谈。”卫汲丝毫没有被卫川激怒,依然是慢悠悠的笃定语调,危险感却一丝一缕的透了出来,“但谈合作,总得看看手裏的筹码有多少。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坦白
“你醒了?”
刚刚恢覆意识,小吴听到一道软软糯糯的女声。
睁开眼睛,面前是张带着淡蓝色医用口罩的脸,口罩外刘海下的一双眼睛干凈明亮,带着怯生生的意味。
“……拾……”第一个音没能发出去,吐出的是想说的第二个字的气声,小吴咳了一声,再次开口,这回说出的名字能被清晰辨认了:“陆拾忆?”
“是我。”陆拾忆点了点头。
陆拾忆是烟狼中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个,看见她小吴就知道自己安全了,虽然丧尸化后不那么惜命,但身处安全环境还是能让人放松下来。放松了警惕的小吴只註意到了陆拾忆,没察觉昏暗房间的一角,秦鹫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秦鹫不信任小吴,因为小吴曾经是卫汲的心腹,在黑市害了不少人。林峥黄芪基于合作的关系给他信任,陆拾忆不知怀疑是何物,那么警惕就由他来保持好了。
异能者丧尸化,这是秦鹫警惕小吴的另一个原因,完全没听说过的异变,躺在手术臺上的男人是怪物中的怪物。
几人所在的地点是小吴藏身的太平间,黄芪运用异能按陆拾忆的要求搬来东西后,突然变得拥挤的太平间让小吴感到陌生起来。
在使用蓄电池的大功率照明灯的照射下,不銹钢停尸柜上的銹迹,阴湿环境滋生的苔藓能看得一清二楚。
挨挨挤挤的仪器上波动着的,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更让小吴恍惚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贴满了线,仪器上的曲线是他的生命波动。
他感到了疼痛。
全身的皮肤都火辣辣的,又疼又痒。
“别动!”
感到不适的小吴下意识的伸手想挠,被陆拾忆眼明手快的制止了。
制止了小吴的陆拾忆显然是想解释下为什么不让他动,但却哑了下,小吴的情况太特殊,用常识来判断真的是正确的吗?
“挠破了就不好了。”陆拾忆思考了下,还是决定跟着常识走,“你现在的皮肤很脆弱,不要挠,忍一忍。”
姑娘用怯生生的口气说着话,其中透出的恳切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小吴扯唇一笑,才要说什么,就听到太平间另一头传来了道不含着敌意的声音。
“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角落裏的秦鹫开口问道。
小吴这才註意到男人的存在,他缓缓地从手术臺上撑起身,陆拾忆没有阻止他,而是伸出双手虚虚扶了扶。
坐起身来的同时,小吴扫了下自己的身体,白花花一片缠满了绷带。
白花花。
身上的绷带干凈得不可思议,小吴都觉得不习惯了。他习惯的绷带是骯臟的,因为干凈的绷带一上身就会被脓水染成黑黄色。
“林峥和黄芪呢?”环顾四周,小吴确定室内没有第四个人。
“这裏太冷,他们出去缓缓。”秦鹫回答,低温环境中,他一开口就吐出一片雾气。
在先进仪器的帮助下,陆拾忆找到了让小吴体征平稳的温度——太平间的制冷得开着。
黄芪用异能转移来的羽绒服也挡住不这样的低温,于是他们两人一组轮流呆在太平间裏守着小吴。
他们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小吴却在陆拾忆和秦鹫到达的二十分钟后醒来了。
秦鹫对陆拾忆说:“去把她们叫回来。”
陆拾忆看了眼小吴,又看了眼秦鹫,有点不放心,但还是点点头:“好。”
姑娘推门出去,两个男人对视了会儿,小吴问:“有镜子吗?”
秦鹫楞了一下,满身的敌意稍微退了些,四周看了眼道:“没有。”
他看了眼小吴,在心裏嘆了口气:“你现在浑身包着绷带,脸上也是,看不出什么的。”
两句话的功夫,陆拾忆带着林峥和黄芪回来了。不知是冻着了,还是怎样,林峥和黄芪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后者,满脸苍白,略微弓着背,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没事吧,七姐?”秦鹫问。
黄芪摇摇头,扶着她肩膀的林峥代替她答了句:“没事。”
“你醒了。”林峥看向小吴。
小吴点点头:“是的。”
他问:“我又活过来了吗?”
林峥答:“拾忆说是的,你现在确实算是活着。”
两人的对话仿佛含着外人不知道的内容,陆拾忆疑惑的视线在两人间转着圈,秦鹫皱眉又问了遍:“吴登宇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久没听到我的全名了。”小吴勾了下嘴角,这个动作让他嘴唇开裂般的疼,但他不在意,甚至十分开心,能感受到疼痛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小吴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继续,视线往下一落,明显的回避。
林峥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我的血。”
在纠结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坦白了。
黄芪侧头看了眼他,眉头深深皱着。
“你的血?”秦鹫的视线从林峥身上滑到黄芪身上,又掠过陆拾忆,最后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林峥的血有什么特别的吗?林峥有什么特别的吗?大概就是活得特别长吧。
但他们四个都活得很长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黄芪的眉头紧紧皱着,语调都有些不稳。
“之前我说我不舒服是受不了这裏的味道。”之所以让黄芪和林峥先出去透气,不是因为他们先呆在这裏,而是因为帮小吴清理了身体绑好绷带后,黄芪的脸色非常糟糕。
陆拾忆问她怎么了,黄芪回答她受不了太平间裏面的味道。
秦鹫陆拾忆理解是她受不了这裏的腐臭味。这很容易解释,末世时黄芪就是那个老催着他们洗澡的洁癖后勤官,在地下城干干凈凈的生活了许多年,受不了这个味道很正常。林峥、秦鹫、乃至研究所的陆拾忆,都一直和散发着这味道的丧尸打着交道。
“你们都以为我说的是臭味对吗?”皱着眉的黄芪摇了摇头,“让我难受的是血味。”
“新鲜的血味。”
秦鹫和陆拾忆的表情都变了,林峥扶在黄芪肩上的手猛然用力。
“看着。”黄芪抬手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太平间裏灯光明亮,陆拾忆和秦鹫清楚的看见,黄芪黑色的眼睛从瞳孔处泛出血色,然后整颗眼珠都变成暗红色。
与此同时,她苍白的皮肤下出现深青色的血管,随着血液的流淌,青色,深色向毛细血管蔓延,如同树木伸出枝杈,覆盖了黄芪的整张脸。
慢慢的,女人的皮肤变成了青色。
秦鹫如遭重击,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陆拾忆呆站在原地,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丧尸化。”林峥看着黄芪,后者把视线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小吴身上的血味让我们很不舒服。”
他说“我们”。
“所以我们要出去透透气。”
“阿七的异能引来了几只丧尸,要杀了它们,我们才能缓解心裏的暴躁。”
“拾忆来得太快了。”林峥把视线移向两名同伴。
“那现在呢。”陆拾忆睁大的眼睛裏迅速蓄起了泪水,她用温温软软的声音问,“咬我一口的话,会舒服一些吗?”
柔软的声音裏满满都是对黄芪的心疼,没有丝毫的敌视与抗拒,更别提厌恶了。
小吴近乎震惊的看着她。
秦鹫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什么时候开始的?”,平静的语气好像在问黄芪是什么时候感冒的。
“我从离开地下那时候就这样了。”林峥收回视线看着黄芪,眼神中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阿七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陆拾忆和秦鹫的存在让黄芪报出了清醒,她艰难地退出了丧尸化。全凭毅力压制内心的焦躁感,寒冷的太平间裏,女人出了一身的汗。
找回声音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会咬你的,拾忆,绝对不会。”
秦鹫註意到的是林峥话裏的意思:“所以那时候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辞而别的?”
他愤怒了:“现在告诉我们是告诉,那时候告诉我们不也是告诉吗?!就算你丧尸化了,你不还是林峥吗?!”
你还是你,我们又怎么会变呢?
我们可以毫不犹豫的贡献出自身的血肉予你安稳,一如曾经的你愿意一命换命求我们的存活。
小吴收回视线,他觉得自己太多余。
在高压之下,黑市有极强的凝聚力。烟狼同样团结,但它团结建立在信任之上。
“有些时候,就算知道该怎么做,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任性一下。”林峥是这么回答秦鹫的。
陆拾忆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眼泪流了下来:“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们还会继续隐瞒下去?”
黄芪声音虚弱:“我一直不是个很勇敢的人。”
她用一句话把大半责任揽到了自己肩上。
秦鹫吐出一口气:“过去的事情先不谈,只说现在,现在,出了什么问题?”说着话,他的视线往小吴身上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