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开那白菜!
1:
少年从街上回来,无意回头,却发现有人尾随其后―――一名美丽可爱的少女。
小心追随的神情从少女脸上映出来。调皮的脚步声不加隐藏地响着。
灰灰的墻上盖着晒干的香草,细细的藤条紧紧地缠绕,整整齐齐地编成了瓦。淡淡的香气浮在空中,交融着七彩的阳光,一点点洒在雕着一簇簇细菊花的石砖上。那些石砖刻意地铺着,铺出了懒散的味道。路边栽满香锦树。此时正值花开时期,花如繁星点点,却闻不到一丝香气。许是这九月香气太浓重了,所以它的香气才被隐去了。
树荫有一小团,刚好盖住了少年的半边脸。灰色的肤色与这树影竟有些相似。眼睛被细细而又凌乱的睫毛盖住了。仿佛只有睫毛而已。眼珠都不见了。他垂眸,正在看石砖的影子呢。
离街市很远了,田野的小道上,几乎没人经过。连花民都没有。时近午饭的缘故吧。
少女见那少年停住,她立刻转身,低头佯装无事以按住慌乱的心,却又不时地用眼角去留意。光正强烈,映在少女头顶两侧花苞团上。两块粗麻布包着的一半头发,其余发散下。额头自然地搭着几根散齐发,被风吹动着。洁白如雪的脸颊微微透着红。看来她是跑得有点远了。杏色粗麻布褂上还粘了点尘土。蓝色的裙裾微微飘动。脚上布鞋也是蓝色的。
沈寂半柱香后,他们俩几乎同时转身面对面。少年将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方才想起什么。
这少女在如花街叫卖大白菜。少年早在几天前就见到这个少女吆喝着大白菜了。口音似有不同。出于好奇,也有对彩衣花国的热爱,少年决定大胆上前摸底。
“各位花民们,此白菜仙水灌溉长成,吃后尽註神力。限量七棵啦!先到先得,莫失良机!”少女又在吆喝了。她欢欢喜喜的劲儿却没能感染一个花民。好不容易有人来到摊前了。她一把握住那人的胳膊,也就是那位少年的胳膊。“这位公子,你要白菜吧!你眼光真是好好。像你们习术之人就应吃这个。便宜的很,二支叶一棵!”
回应的是一片沈默。少年在心裏嘆着气。果然口音不纯哪!像是临时学了几句便装起了本地人。
少女歪着头十分认真地看着那位少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看得是那样认真,仿佛可以看出什么宝物来。一直认为没有表情的脸一定是冷漠的。可这位少年却不。若隐若现的暖意浮在脸上,眼神裏尽是喜悦的光芒。几缕发丝显出匆忙的痕迹,脸颊的神采还带着倦意。
大约自小没有被少女这样盯过,少年下意识地不好意思起来。却又羞于表露,故又强忍心中砰砰乱跳,厉色起来。而少女心中也起了怒火,撅起了嘴。一响指功夫,少女立刻恢覆了原样。“给优惠了。两棵大白菜给两个花币就好了。(註明:1花币=5支叶,此处女主算错)。”少女边说边用干草绳捆好两根大白菜,笑脸盈盈地拎到少年眼前一晃一晃。
见少女手一摊,少年只得慢悠悠地从胸口摸出三个花币,轻轻放在少女摊开的手心裏。
“公子走好!别忘了和你的师兄弟们传达哟!”少女眼睛都笑弯了。眼底的明媚似香气般朝那位少年涌了来。少年低下头,看了看那两棵大白菜,无奈地笑了笑。“请唤千浪。”
而此时千浪看到这少女追踪而来,又不知为何。他看着她静静地立在自己对面,心中莫名欢喜起来。那脸上的笑意将要显露了,却又顾忌着什么又立刻收敛。
难道他要动手吗?少女内心有些担忧了。不比平日大胆了,警惕的心令少女不敢动分毫。但她又害怕对方猜到自己害怕的心,故作大方的神情。看起来真是一派悠闲哪!
很快千浪继续前行。那行走的脚步没变快也没变慢,仿佛他压根不晓得自己被追踪了一般。
心裏的石头落了地的少女,双脚都跳跃起来了。她好欢喜呀!少女的一举一动都被千浪察觉到了。他心裏仿佛随时会迸发出笑意来。
这一路走。他会去往哪裏呢?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行走着。他们绕过一派好收成的田园,穿过枝叶翠绿的竹林,在一座庄园前才默契地停住。门侧贴着花体字:花淡庄。
2:
千浪习惯地抬腿过了门。然后他将门轻轻关上,心裏的笑意便再隐藏不住了。
门槛由圣兰花木筑制。华丽的色彩刷了厚厚一层。门却是本色。灰香木板制成。门下角有一浮雕,斜卧一茉莉花。门边上由青花石砌成的墻。偶有洞隙,会穿出一些细幼的枝叶。
门关上,竟没有声响,但却将少女阻隔在外。没有了千浪,少女如松了绑的猴子,她几乎是用跳的,凑到门边研究起字来。
“这什么字哟?奇奇怪怪的。倒是很好看。”她边看边嘀咕。关上门的千浪却沁满汗。门将他的袍裾夹住了。
正认真研究字体的少女没料到门突然打开,吓得险些四脚朝天。见门开了,她立刻提着裙裾走远了。前面有条河。少女傻楞楞地看着,很欣赏的模样。过不去,她大大方方地往回走。千浪早将门关上了。
庄内一阵响动,少女透过墻的洞隙可窥得一些。可是她嫌视野不够宽阔,非爬上墻头不可。脚尖轻轻一踮,左右手横向一挥,她便‘飞’上了墻头。
墻内一侧是坪地,一侧是房屋。坪地正好在她的正对面。一数几十人在那儿似练术的模样。千浪坐在坪边缘的石凳上休息。有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女捧着茶来。
因为庄内人太多,少女又担心被发现。于是她决定择机再看。她再到竹林时已近夕阳了。许是太累了,她走在竹林便睡着了。
千浪悄悄跟来了,看得一清二楚。
那夜竹林内又湿又寒,少女依旧睡得很熟。千浪取来纤蚕被缎盖在少女身上,自己留在远处茂密丛灌裏守着。天快亮时,千浪又去取了。
晨曦亮满竹林时,少女才缓缓睁开眼睛。大约是她感到有些冷了。这一夜她睡得很安详,脸蛋红通通的。她一起身,便看到一个没了热气的熟红薯。她想也没想就三下两下啃完了。可那大白菜还摆在如花街呢。她这才想起。她突然有些犯难了。犹豫再三,她还是想着去花淡庄瞄上一眼。对!哪怕是一眼也好呀!
因为已经去过一次了,这次去花淡庄她觉得轻快多了。加上又没有旁人,真是好自在呀!凑到洞隙一瞄,墻内坪上只有一人―――千浪―――也就是那位少年。
只见他双手撑力横向拂开,双腿成弓步。气力合一,丹田归心。口中念念有词:广香其处,内炼佳粉。轻滴成风,散尽为一……
细细的线,闪闪发光。金黄色,仅两道。良久,千浪少年纹丝不动,双目轻合。
那少女瞅不出什么,于是爬上墻头。因为粗心,墻头上琉璃花雕瓦滑下一片,碎了一地。惊到的不止是少女,更是千浪少年。他施术风一般‘飞’过来。“想习术?为何要偷偷地呢?”
这下少女只得回去看白菜了。她像随时会被抓回去的贼似的,逃离花淡庄。千辛万苦她跑到了如花街,才想起要回头去看有没有人追来。其实千浪根本没追来。
但大白菜买回去也没啥用处。花民们最不缺的就是大白菜了。千浪那大白菜摆在花淡庄的桌上就没动过。花淡庄的学徒们轮番看了个遍。
就这样,大白菜在花淡庄引起了小小轰动。
3:
“说不定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若不然为什么跟踪你呢?”花淡庄的一学徒听完千浪陈述后下了这样的结论。他坐在圆桌上,神情睿智。长得娃娃般的脸,透着青涩。圆圆的眼珠漆黑而又明亮。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头顶绑着白色的发带。
学徒们挤满了议事花厅。大多都是想听点新鲜。那位娃娃脸少年抬手,一片叶子飞来,很快被捏碎。“滚!”凶巴巴的样子吓得其他学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议事花厅瞬间安静很多。
两个人一直坐到入夜。
柔和的红色火光从议事花厅的四个屋角散到中央来。
每面墻都是花枝墻,又是泥砖墻。花枝和泥砖交融得如此契合。花瓣映出牡丹般的色调。一片片花瓣的光调交织着,效果很妙。而叶子的光调也交织,就多了点诗意氛围。
只有两个人在花厅内,仿佛身陷法力浓厚的气场裏。
夜风从窗户,墻洞裏钻进来,掠过千浪褐色的枯发,发丝极细。眼神透着一点担忧。嘴角微微上扬,扬出一丝亲切的暖意。“应该不是。”他口吻极淡,极冷的话语却带着恰好的温度。
“那就是大骗子!”娃娃脸少年举手拔刀而出。
千浪立刻慌了神,立刻侧身抢过刀,仿佛少女正立于眼前,这一刀下去,少女必然粉身碎骨。
“千浪,这事不能心软。做为彩衣花国的子民,为国为民是义不容辞的。不可为虎作伥!”娃娃脸少年满身仇恨,杀气怒放。
千浪沈沈地嘆着气。“言重了吧!则伊,不要小题大作了。”
“明日我且去收了她的大白菜,便作罢。”则伊提刀悻悻地‘飞’出议事花厅。
一起床,则伊正要出花淡庄便在门口撞见了千浪。
他将则伊看了又看,莞尔一笑。“对付一个小丫头,用得着带那么多人吗?”
则伊眉一扬,大声怒吼。“滚!”对则伊而言蚁鼠之洞失城池绝非瑶言。如此仁慈又如何安定江山呢?江山若不稳,又如何稳家园呢?就这样,花淡庄选了六七人随则伊奔向少女卖大白菜的如花街去了。千浪也急着追了上去。
少女当时一手握幼嫩大白菜,一手挥手,舞步飞扬。“嘿,各位花民们,大白菜限量五棵啦~呀~”每至停歇处,她会吆喝一句。
围观的人众多。
人群中,她摇着臂膀,旋着裙裾起舞。远看她如风惊地荷花,颤颤地舞步,清新可人;近看似雨中的花枝,柔软的动作,娇娇欲滴。那甜甜的笑像盛怒的牡丹,香气般地四面散开来,感染着花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