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馆的地板例行要做维护,所以下午四点钟,付闯就提前结束球队训练,放他们解散休息了。
闻野顺路去超市买了一点菜,骑车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半刚过。
彼时家裏的入户门半掩着,院子裏还停了一辆快递摩托车。车后厢空荡荡的,快递员大概是专门过来取货。
闻野把车锁好,多看了一眼那辆快递车。这是他开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前回家,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快递员都把库房那一堆箱子收走了。
他提着购物袋刚迈上臺阶,猛然听见房间深处有硬物摔上地板后沈闷的撞击声响起,然后是涂牵牵的尖叫紧随其后传出来。
闻野脑袋裏“轰”的一声,立马丢下背包和手裏的东西,推开门大步冲了进去,径直跑进库房。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手裏拿了一支马克笔正对涂牵牵比划什么,涂牵牵两手捂着眼睛,被吓得瑟瑟发抖,人已经退到了墻角。因为男人是背对门口的方向在站着,所以闻野跑过来的时候他都来不及转身,闻野已经一拳抡到那个男人头上,几乎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男人一个趔趄就撞上了后面的货架,然后两手捂着头,身体一歪就倒在了地上,嘴裏“哎呦呦”叫个不停。
闻野捏着拳头还要过去揍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拔掉逆鳞的小兽,彻底没了理智。涂牵牵楞了楞,及时跑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皱着眉说:“别打了。”
涂牵牵的声音喊醒了他,闻野绷紧的肩膀这才垮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回过神后不由分说地把涂牵牵用力抱进怀裏,掌心压在她脑后揉了揉,低着声音不停重覆:“没事了,没事了。”
从在门外听到她尖叫的一刻开始,这些动作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是没有经过大脑的,更不用说深思熟虑。
涂牵牵顺从着他抱住自己的力度,把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两手环过去轻轻回抱住他,也拍了拍他的后背,跟着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闻野的心跳隔着瘦削的胸腔就在她耳边撞击,乱得不像话。
他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的那一刻是真的急了,大概是他平日裏安静乖顺的形象在脑海裏已经根深蒂固,就连涂牵牵都被他刚刚狠厉的样子吓了一跳。
“滚啊!”闻野瞪着还瘫在地上闷哼的男人,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男人慌乱地捞起自己的工装和帽子,哆哆嗦嗦地扶着墻跑了。
“牵牵姐,别怕。”闻野的嗓子都哑了,他好像组织不出别的措辞,只会机械地重覆这几句,“对不起,我……”
“我没事。”涂牵牵从他怀裏退出来,“刚刚那个男人可能是大脑有点问题,他说他是我的粉丝,想让我给他签个名,我答应完,他就直接把上衣脱了,说让我签在他后背上。我就是吓懵了,因为他的行为太奇怪了。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涂牵牵说着话,又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好。”闻野在她耐心的註视下终于洩了那口气,想起来问,“那个人是快递公司的员工吗?”
涂牵牵摇摇头,走到工作臺那裏靠上去,抱着胳膊想了想:“他身上穿的工作服是那家快递公司的,开门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他是替同事换班。我现在打电话问问情况。”
见闻野还站在原地,表情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涂牵牵连心有余悸都顾不上了,差点笑出来:“哥哥,真的没事,你现在去冰箱裏拿两罐咖啡过来,顺带开着冰箱门冷静几分钟。”
闻野“嗯”了声,这才肯出去了。
不管涂牵牵是随口开玩笑还是怎样,他真的拉开冰箱门等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才拿着咖啡回到库房。
涂牵牵已经结束跟快递公司的沟通。
“他是那边的员工,不过是刚入职的,具体情况他们调查清楚会给我一个答覆。”涂牵牵自己从他手裏拿过一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笑,“没事了,我跟那边沟通好了,以后取件都让他家老板娘自己过来,我把门锁好,从猫眼裏确认来人了再开门,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是真动起手来我的武力值也不差的,你要相信你牵牵姐身体裏住的是一个女汉子。对了,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以后让他们六点钟再过来。”闻野的态度难得很强势,“那会儿我在家。”
“真的不用。”涂牵牵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少年的情绪了,但同时胸口又被涨得热热的,那是一种饱满的、真挚的、来自闻野毫无保留的担心。
不可能没有触动的,更何况这个人是闻野,是她自以为刚刚成年,还需要由她来守护的小野弟弟。
两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沈默,涂牵牵忽然想起什么,朝闻野伸出一只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闻野想也不想就从口袋裏摸出手机,放到她掌心,一直等她往旁边的工作室去了,他才跟上去问了一句:“牵牵姐,你要做什么?”
“我中午去了一趟雪容那边,”涂牵牵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从电脑旁边那个手提袋裏拿出两个未开封的白色包装盒,“雪容在给员工发双十一的福利,我顺路给你带回来了。”
闻野这才认出涂牵牵拿的是两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我的手机不用换,”闻野轻轻皱着眉,“而且,我也不是那边的正式员工。”
涂牵牵瞪了他一眼,又不乐意了:“你知道这个月的情侣装系列给店裏带来了多少营业额吗?人家另外两个model领福利领得心安理得,我还特意开车过去拿了我的福利呢,怎么到了你这裏就要搞特殊?因为你长得帅你就要不走寻常路吗?”
闻野抿了抿嘴,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涂牵牵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轻车熟路拆开包装盒,拿取卡针把他旧手机裏的sim卡取出来换上,新手机很快地递给他:“你敢拒绝试试看?咱俩十几年的交情是到此为止还是继续走下去,就看你接不接了,动动手的事儿,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逼你。”
闻野:“…………”
他最后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
涂牵牵总有办法拿捏着他的软肋让他接受她的善意,且毫不刻意,熨帖而细致。
涂牵牵满意地弯起唇角,又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卡换过去,还举着新手机跟他手裏那部一模一样的放到一起比划了下:“咱俩的同款同型号,都是银色的,黑色有点太闷了,红色又太扎眼,我觉得这个颜色比较配你,低调,高冷。银色的一共都没几部,我还是从她们手裏抢过来的。”
“嗯,”闻野看着手裏那部崭新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第一部
手机,心裏有种异样的酸楚膨胀到随时都要溢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很好看。”
“行了,”涂牵牵拂了拂手,起身捞过那摞提前打印出来的订单拿给闻野,“福利发完了,收收心准备干活了。”
闻野看着涂牵牵拉开小抽屉,把两部淘汰的手机放进去。他默了下,低声说:“牵牵姐,那部手机我能留下吗?”
涂牵牵“啊”了声,也没多问,又把他的旧手机捡回来,放到他手裏了,还不忘警告一句:“你不许自己偷偷换回来。”
闻野说:“不换。”
他就想妥善珍藏起来。
其实两部手机都是她给的,换与不换有什么区别呢。
?——
涂牵牵第二天早晨和闻野一起出的家门。
她提着行李箱准备出发去机场,例行飞韩国给店裏补货,暂定行程是三天。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别前,涂牵牵又特意交代了闻野一声:“我在店铺首页挂过公告了,微博也说过,这三天你不许熬夜加班,单子能处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我回来就行。”
闻野点头应下。他没有什么与人分别的经验,也不知道现在该说点什么,默默地目送她上了出租车,看着车尾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才掉头踩上车去了学校。
接下来的三天都要他一个人在家了,虽然只是下午放学到第二天早晨的十来个小时。
闻野觉得心情有点怪怪的,只是这么想一想,心裏就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很不适应。
白天一整天都被紧凑的训练项目填充满了,连中午吃完饭后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都自觉缩短到了半个小时,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余白留给篮球之外的人和事。
五点半一过,付闯做完例行总结,准时宣布解散。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晃悠进了更衣室,闻野闭上眼睛,靠在铁皮柜上仰头深提一口气,觉得身体裏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松了。
然后满脑子闪来闪去的都变成了涂牵牵。
涂牵牵的眼睛,涂牵牵的笑,涂牵牵的声音,涂牵牵的名字。
他把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裏唯一的那个对话框,编辑信息:【牵牵姐,你到了吗?】
点击发送前,他临时想起什么,又自己去百度查了查北衡到韩国的飞行时间,发现居然只要两个小时左右,比他从老家到北衡需要的时间都短。
也就是她应该在中午之前就到韩国了。
闻野有些失望地把那行字一一删除,正要给手机息屏,涂牵牵忽然发过来一张图片。
他心跳蓦得空了几秒钟,然后对话框裏紧跟着又跳出来第二张,第三张。
这种感觉很神奇。
图片内容分别是一碗刚拌好的炸酱面、街道上或停或走的游客、还有她对着镜头用拇指和食指比心的自拍。
闻野把最后一张图片放大,涂牵牵一如既往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温柔的线。她身后的背景是一辆很热闹的小吃车,旁边排了长长的队伍,再远一点,隐约能看到那边的天空好像比北衡要蓝。
涂牵牵又发来一条信息:【我们小野,回家没?】
闻野回过神:【还没,训练刚结束。】
涂牵牵立马又发来一条:【想我没有?】
闻野盯着这四个字,在心裏反覆回答了很多遍,却始终没有勇气回覆一个“想”。或者说,编辑好了,又立马删掉了。
周执刚换完衣服就被鹿鸣拉去食堂抢自己爱吃的蛋炒饭了,池漾磨磨蹭蹭地穿好外套,看见闻野还靠在铁皮柜上没有任何动静,手裏捧着手机,人似乎在走神。
他悄悄挪过来,凑上个脑袋好奇地往屏幕上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最下面一条“想我没有”,就被闻野满脸不耐地避开了。
“这都什么毛病?”池漾费解道,“谈恋爱的男人真可怕,原来连你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你能是个清新脱俗的。这才几个小时不见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单身狗表示惹不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