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生看了看路旁店裏的钟,时间已指近10点,几十年前的这个时候,夜色早就黑暗的只剩下天上的星辰,如今街灯的璀璨堪比星河,夜空仅能看见那微存余光的太岁木星。心中偶尔浮现辛思贤的脸,倍感温暖。游离在这样的夜色中,傅生万万不会觉得自己是孤魂野鬼。
前方的车子驶来,耀眼的车灯照到了傅生后赶忙切换了近光灯从他身边擦过。
由于他把瞿致杏的记忆法练得纯熟,望了望车后的车牌便一眼记起这车正是弟弟杨仲国的,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自己的容貌弟弟一认便知,刚才车灯照在他脸上显然已被看见,那日师父的纸条明明白白地写着“亲人勿相认”。傅生正想着编个谎骗过去,却见车子一停不停,直往学校开去,想是没发现自己,但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车子往学校跑去。
傅生在黑暗处藏了起来,看见车上下来的是艾丽克丝,她手裏提着两大袋子东西放到了传达室,像是在给杨宏带零食,随后见她开车往镇上去了。
傅生记得当日师父的纸条上写着的是“若遇两相识,亲人勿相认。”傅生是明白人,这纸条的另一个意思是:若非遇到两相识,亲人可相认。可见,艾丽克丝一定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地方,师父的纸上只说“亲人勿相认”,关于艾丽克丝这个一面之缘的“友人”,傅生决定去会她一会。他一路疾驰,紧跟在汽车后头跑,见弟弟的车开得不快,转到镇上后就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艾丽克丝下车后径直往店裏去了。
傅生靠近车子查看,见车上空无一人,在咖啡店外张望,确定弟弟不在,这才推门进去。
此时的艾丽克丝穿着黑色短袖连衣裙,一条细而光亮的项链贴在雪白的胸前,深黑的头发以及褐色的双瞳,眼中总是闪着光并带着笑意,虽然此时的她不及四十多年前漂亮,可能她有一半的血统来自异国,身上总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势。
服务员见了艾丽克丝急忙热情地招待,张口想说几句英语,却被艾丽克丝客气而柔和的汉语抵了回去。艾丽克丝点了几样小吃,微笑着看了一眼服务员,礼貌而谦和。
傅生十分自然地进门,从容地坐在艾丽克丝对面,他已经想好开头的第一句要说什么:“婆婆,我是杨宏的同学,我见你开车送过他。”
艾丽克丝看了看傅生,笑道:“阿宏的同学啊,你是本地人吗?”“是。”两人开始拉起家常。一来一去的对话,并没让让傅生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婆婆在中国有什么亲戚吗?”艾丽克丝嘆道:“别看婆婆像外国人,婆婆的妈妈是个中国人,要说有什么亲戚的话,有一个不成气候的弟弟,他恐怕被他的两个老师教得什么都懂了。”
傅生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既然什么都懂,又怎么会不成气候呢?”艾丽克丝笑道:“婆婆小的时候是在中国长大的,后来被送到美国,婆婆虽然一直都觉得中国才是我的家,但中国的有些文化,婆婆还是不能讚同的,比方说‘圣人’两字,我这位弟弟恐怕已经被教成‘圣人’了,但在我看来人的一生最重要的的是生命的意义,从这一角度来说,知识充其量也不过是生命的食粮罢了。我弟弟如今是穷知而后无所不知,自以为了得,却是什么人也不放在眼裏了。如果有朝一日让我见到我这位弟弟,我非把他臭骂一顿方可。”
讲到此处艾丽克丝微微一笑:“老外的思维能听的理解吗?”
傅生微微点头。
艾丽克丝追问道:“小同学,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傅生。”
艾丽克丝听了笑道:“这么巧啊,我中国的姓也是傅,名字叫傅好妹,我弟弟的名字比我好听些,叫傅廖一。”
傅生听了这句险些叫出来,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不要让自己与弟弟相认,原来是怕在自己姐姐面前暴露自己,但他又有千丝万缕的事想不到明白,艾丽克丝这么好,为什么师父不肯见她呢?傅生顿时对师父有了些抱怨,师父自己不愿同亲人相聚,还连同把他一起牵连进去。
傅生又看看艾丽克丝,见她那双眼中似乎投射出与师父同等的智慧,然而她的眼神中似乎还有温柔,让人内心的宁静,“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姐姐的话,哪怕相隔万裏,历经万水我也会来见找你的。”
艾丽克丝听了,笑了笑,道:“可能我终归是外国人,‘相隔万裏,历经万水’这样的词对我来说太壮烈了,亲情本无需这么伟大,伟大的事物上总容易附上一些卑劣的心。”
傅生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想起自己的身边存在太多动辄上天入地粉身碎骨的大词了,而这些词语背后的人心确实很微小。艾丽克丝这一语,傅生若有所悟。艾丽克丝看了看表,放了两百在桌上,对傅生淡淡地一笑,“不急,我的话你没必要一下就懂,在学校裏多照顾阿宏,婆婆走了。”
傅生赶忙起身送她,艾丽克丝走后,他又在咖啡厅想了这个问题良久,想到与思贤的对话中谈论的学校,想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想到以前的很多矛盾冲突其实都能用艾丽克丝刚刚那句话概括,对此,傅生不免对艾丽克丝心生崇敬,真不愧是是师父的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