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现在在这片混沌中看到的这些生命一样——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势,无论遭遇怎样的变化,都绝对不会死,绝对依然存在着。
而黑崎一护——他那无止境增长的力量之所以连最弱小的恶灵都无法造成丝毫伤害——大概也只是因为,他的时间线、他的可能性,被某种力量收束住了。他的时间线没有像周围那些不断变动、不断震荡的可能性与时间线一样,不断地向外发散,而是被不断地重叠、聚拢。
就如同一本层层叠叠、拥有无数纸张的漫画——不同书页中的角色可以向着其他书页进行干涉。但如果一个人没有同样位于其他书页、其他时间线、其他可能性的身体来进行反干涉——那么被局限在单一书页中的他,怎么可能对那些来自其他书页的“鬼魂”造成哪怕一点伤害呢?
黑崎一护真的有些累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们、朋友们,就这么在不同的可能性中、在时间线的扭曲发散中,遭遇各种各样的变化。
看着自己的父亲,在时间线的不断变化中——从一个最初只是喜欢向亲人隐瞒种种情报、让亲人陷入险境的混蛋——一步步变成扭曲而可怕、以吞噬人类为乐的恶灵夺舍者。
看着自己的妹妹,在时间线的变化中——变成扭曲而可怕的怪物,变成他完全不熟悉的、令他作呕的模样。
他根本不想承认,不想去面对这些毫无感情基础、毫无相处经历的“亲人”和“朋友”。
那只让他感到恶心。
他自己真正的、熟悉的那些亲人朋友们——又在哪里呢?
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妹妹、自己的朋友和同学们——这些自己真正熟悉的、有过相处经历、有过确切感情的人们——在哪里?
伴随着力量无止境的增长,伴随着双目中看到的那些世界线、时间线变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他当然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早在一重又一重时间线变化中,被掩埋到了不知多么遥远过去、不知多么遥远可能性之外、被重复不知多少次反复改写涂抹之后的——那些“历史数据”。
如果这世上存在着某种可以被称为“高维生命”的东西——那么黑崎一护自认为,现在的自己应该就算得上了。
只要愿意,沿着此刻自己的视线往下,他可以随意地将自身插入这混沌而蒙昧的世界中他所看到的任意一段时间线内部,以任意角度进行观察和干预。
他可以在那段时间线之中贯彻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他可以成为过着喧嚣肆意生活、享尽一切财富、权力、美人的帝王;可以成为纯粹以绝对的暴力压服世界的魔王;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勇者。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随心所欲地在任意一段时间线内部进行历史的改写,进行天地万象的支配。
不管是怎样的人生,怎样幸福的生活——他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拥有。
然而……
这真的能算得上活着吗?
混沌中,黑崎一护在一家书店逗留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书架上随意划过,抽出了一本漫画。随意翻开,一页一页看到末尾,合上,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高中少年,黑崎一护称得上是一名普通的学霸——但他从来不是只顾着学习而其他都不管的类型。平日里爱好不少——轻小说、漫画、音乐,都有所涉猎。
而在日本这个轻小说和漫画行业极其繁荣的国家,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很多读者:竞争过于激烈,新人辈出,这导致许多漫画家或是轻小说作家很难出头——他们所书写、所描绘的故事,往往到了一定阶段之后便会因为种种因素戛然而止——或是彻底的断更,或是烂尾。
此刻,他的手指再次划过书架,抽出了一本漫画——那是前一本的续集。在黑崎一护曾经的记忆中,这是他比较喜欢的一部作品——因为作者生病而不得不宣布无限期休刊的作品的后续。
短暂阅读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其他可能性中延续下去的结局——说不上让他满意,但至少算不上彻底的烂尾。
只是——
指尖再次划过书架,熟悉的漫画名字再次映入眼帘。
打开——依旧是紧接着方才本该已经结束的剧情的后续。
他向书架望去——整整一排,延伸到仿佛无穷远的视线尽头,直至没入灰蒙蒙的混沌之中。那本该彻底完结的漫画——只要他愿意看下去,就永远不会结束——完结之后还有续集,续集之后还有再续,无穷无尽。
在时间线的发散下,在可能性的延续里——不管再荒谬、再可笑的理由,都可以出现,都可以成立。
只要他愿意向那里投入目光——可能性便会坍缩为现实。
不管再荒谬、再可笑的漫画结局都会出现——但也只会是他想要的那种结局。不会有任何未知,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他不投入目光、不投入力量——虚幻就只是虚幻,不会向下延伸,也不会成为现实。
就像组成这片混沌的、那无穷无尽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时间线片段一样。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零散的支流,都被如滔滔大河般不断向下延伸的主流时间线所吞没。
要想延伸到其他可能性——就必须更改现在的主流时间线,让主流时间线中的天地万象、万物众生一同被覆写。
就像电脑上运行的程序——计算力有限。哪怕可以在短期内并行运行多个程序,可终究也只能存在一个主程序。其余的,只能成为被覆写在硬盘之中、无法继续向下延伸的历史记录。
若按照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来看——一护觉得,如果将世界线比作一台电脑,那么主流时间线便是电脑中正在运行的主程序,所有的分支时间线就是这个主程序所延伸出的一条条历史记录和运算数据。
黑崎一护不会忘记自己的目的。
他放弃了黑崎白子,放弃了那些他不熟悉又感到陌生的“家人”。放弃了一条又一条时间线可能性中、在反复震荡中不断被涂抹重写的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家人”。
他只想要找回自己最初的那些家人。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这片混沌中找到最初那条尸魂界世界线的历史记录。
然后——将历史记录重新恢复,让这个世界再次回到它该有的模样,让自己熟悉的亲人好友归来。
可这谈何容易?
即使到了现在,即使在这片混沌中自己的力量依旧在无穷尽地增长——时间线的无穷蔓延发散之下,那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无数种被反复复写的历史,同样在无穷尽地增长。
混沌之中不记年。
黑崎一护沉默地行走在混沌中,沉默地寻找着。
或许他该感到庆幸——在这片无数可能性混杂的混沌中,并不存在“时间”这种概念。即使是主观时间,即使是主观行动过程的积累,同样可以是被选择的东西。
每一瞬间都像是全新的一瞬间。每过去一天,都像是全新的一天。黑崎一护能够清晰地知晓: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人格、自己的生命——全都可以在自己的选择下纹丝不动,而不会产生任何的疲惫,不会产生任何的衰老。他可以始终以同一种想法、同一种态度不断地进行寻找——而不必像普通人类那样,在时间的推移下无可抑制地成长与衰老,心智也逐渐磨损。
渐渐地,他走到了这片混沌的中心地带。
虽然他不太确定那到底能不能被称为“中心”——那既非时间,也非空间,而是一种“过程”的中心地带。
一颗仿佛无穷大又仿佛无限小的黑洞,正在无差别地同时吞噬着过去、现在、未来本身——将组成这片混沌的众多可能性撕碎、重组,引导向这唯一的毁灭之中。
他不知道这个吞噬可能性的黑洞到底是什么。或许只能以他曾经听闻过的名号来称呼它——
祖虚。
黑洞无条件地吞噬着过去、现在、未来的任意时间线支流的节点。每一个节点在被黑洞靠近的过程中,都会被无限地收缩向唯一的毁灭可能。
而呈现在时间线内部的景象——基本就是那种伴随着任意扩张行为而无止境极端化的过程——那种出现在任意灵魂内部的、无穷无尽增长的饥饿感。
而那些被饥饿感灌注的灵魂——这些出现在混沌中、原本无生无死、永恒不灭的灵魂——也在这种饥饿感的侵蚀下,逐渐产生吞噬的行为。
他们的姿态,也往往会转变为黑崎一护曾经所熟悉的模样——胸口有着巨大空洞,面上覆盖着骨面的——虚的模样。
越是靠近黑洞,虚的形态就越是巨大,所吞噬的灵魂和天地万象就越是浩瀚。
而那些在混沌之中无生无死、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宛如永恒静止的漫画切片一般的生命——唯有依靠外来的视线、外来的梳理,才能够在不断的切片中前行,呈现出某种运动的假象——他们也唯有随着吞噬的推进,才会被真切地从混沌中剥离,被那颗黑洞吞没,从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