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想买最近一班的彗星列车车票。”
凯特被吓了一跳,她手中此前无意义地在面前过期的值班表空当画圈的铅笔尖,因为停顿过猛“啪”地折断,一团细碎的石墨轻轻地散逸出星云似的灰影。她盯着这团碎屑看了两秒,挣扎着没有转身取过纸巾将这污渍收拾干凈,而是调整好微笑抬起头,发觉站在窗口前的是一个着浅蓝棉布衬衫的男人,发色和眸色都很浅,眼珠透明得如同天生冷冷地含怒。
她微不可见地向后缩了缩,却干练地将时刻表抽出,盖在布满涂鸦的值班表上头,扫了眼后以一种朗诵般的语调缓缓道:“最近一班彗星列车是三天后,列车号c/1975
v1,代号west,行车周期……”她抿抿唇,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着说:“40600年。”
男人的瞳孔在这个数字从凯特口中吐出的那刻收缩起来。
然后他咧嘴笑了:“女士,请给我一张一等座车票。”
他笑起来显得很年轻。也就在这一刻,凯特才註意到他的面庞并无时光攀上的痕迹,近乎无色的眼睛被笑容点亮,没有方才那么慎人,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无畏。
“请容许我确认一下,星际列车公司旗下的所有彗星列车,在单次行车途中不会折返,大部分停靠的站点并无换乘线路,也就是说,”凯特从积灰的那迭票务单中抽出一张淡蓝的表格,神经质地在纸面捋了捋,像在确认上面并无灰尘,“乘上彗星列车的乘客……”
“有去无回。”青年男子抢过话头,与凯特目光相接,似乎对此有些羞赧,再次低下头笑了。
凯特从整齐的笔筒中抽出一支自来水笔,在手中转了转,快速在末尾两处打了记号,公事公办地递过去说:“请您填写这份表格,在这两处签名,并出示公民证。”
对方写字用的是左手,才填了没几空,便皱着眉甩了甩笔。
凯特不由会意地牵起嘴角,说出无关紧要的话:“左利手是最挑剔的书写者。”
青年抬起头,无奈而略有些骄傲地点头:“的确,我总找不到合适的水笔。”他的目光移向搁在凯特左手边的铅笔,眼神又微微一亮。
“是的,所以我更喜欢用铅笔。”凯特说着又将一支自来水笔递过去:“但章程规定表格必须用自来水笔填写,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都数据化了,在这方面上头还是那么刻板。总之,希望这次你的运气好一些。”
青年笑着摇摇头,道了谢接过,勉勉强强地继续填写下去,口中说道:“说真的,我真怀念那个钢笔还存在的时代。”
凯特就想起小时候在旧式橱窗裏看见过的闪闪发亮的笔桿,那是她捉襟见肘的家庭不可能负担的无用奢侈。
等她终于赚到第一笔薪水,心血来潮地想要买下那样一支乌黑发亮的钢笔时,售货员却以一种隐隐约约居高临下的神情抬高下巴,告诉她:“哦亲爱的,我们这裏不卖钢笔。说真的,已经没人用这玩意儿了。”售货小姐大红的指甲盖一闪一闪,轻轻叩着同样洁凈耀目的柜面,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你也许想看一看我们的自来水笔?”
凯特当然婉拒了,但售货员明显认为她是因为囊中羞涩才毫无兴趣的态度,却让凯特一反常态地愤怒起来。她走出几步,突兀地折回去,指着柜臺正中天鹅绒面子的展臺上的那支正红自来水笔说:“我想要的就是这支。”
那是一支当得起撑满狭长价目金属条的自来水笔。有着和钢笔相仿的金属质感,艷丽的红色在冰冷的透明质地下缠绵地流动,乖巧地躺在深蓝天鹅绒盒子裏,流畅的线条给人以立即拿起它书写的冲动。可它也就是一支自来水笔而已,凯特回到家,在能找到的最洁凈平整的信纸上缓缓移动笔尖,仍然是熟悉而厌恶的滞涩感。
为了这么一支逞气的自来水笔,凯特精心计划好的计划,将薪水一部分储蓄、一部分用于在促销季购置衣装的计划,就这么和那封没能开始写的信一样,断在了“亲爱的”这毫无感情的第一个词的第一个字母。
相似的笔触出现在了青年填完的表格上:姓名那栏,他显然描了数次才满意。
杰西维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