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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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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印山在秦州城西八十裏处,高逾万丈,形容方正,在晴朗的黎明或傍晚,巍峨山体浮现在天幕下,犹如一方巨印从天而降,自古就有天授神山的圣名,因山腰常年云雾缭绕,岚气蒸腾,所以名为雾印。

天刚擦黑,夜风凉爽。因为头天一场雷雨冰雹下得彻底,现在深青蓝色的穹窿仿佛凈琉璃,淳彻得半粒灰尘都没有。晚归的倦鸟在茂密的树林中啼唱,山道上两匹快马疾驰,蹄声得得。远处一座高大山门浮现,还有伟丽深沈的楼阁掩在朦胧的树影裏,隐隐绰绰。柏龄举手用马鞭一指,对宝瓶道:“那裏是雾印山神祠,过了那厢,再往上行七八裏地,就到雾印天宫了。”

宝瓶问道:“咱们两个都来了,会不会又有人趁机去啰嗦?”

“不会。”柏龄道,“雾印天宫在江湖上的名声是极好的,贺兰冉也是个正人君子,胸襟磊落,要啰嗦早就啰嗦啦,还等到今天?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去罢。”

宝瓶想了想,笑道:“你说得有理,我放心便是。”

山神祠前有四个人骑着马提着灯笼等候,俱是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没带兵刃。领头一人高声招呼:“二位可是雾印天宫的客人?这边请。”然后前行带路。一路上山,先后过了几个岔路口,路面越来越窄,头顶枝叶交接浓密,遮挡天空,似乎在往荒僻处去了。宝瓶看了柏龄一眼,心头不禁有些警觉。那领头带路的汉子似乎知道宝瓶疑心,回头笑道:“二位贵客莫见怪,宫主说请二位赏月,景色最好的地方是在云母滩的沐云亭。宫主已在那厢等候,这条路是捷径,往那处去最是方便。只是路窄了些,二位请小心。”

宝瓶一笑。一路行来,果然毫无阻碍,待上过最后一处长长的陡坡,面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天然的平臺,临近断崖,对面的山坡却是平缓,一道水瀑斜斜铺开,有数十丈宽。此时圆月初升,银光已然烂漫,清辉映照下,那片水瀑晶莹灿烂,犹如一片打磨精细的云母镶嵌山间。峡谷中水汽夜雾飘浮,看不出到底有多深,只听訇訇水响从银灰色的水雾下传来已有些模糊之意,想必地势深邃险峻。

断崖边有一座六角小亭,庭中四人,三人坐着,一人站着。待宝瓶和柏龄下马上前,那三人便起身相迎。中间一人,正是雾印天宫之主贺兰冉。左面一人四十岁上下,目光雪亮,身材魁梧肥壮,因头发有些稀疏,显出前额像个大寿桃般又高又圆,穿一身上好的湖蓝色绸衫,腰间佩了一大串的白玉珊瑚和锦囊,右手中指还戴了个硕大的翡翠戒指。右面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又高又瘦,神色有三分愁苦之态,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倒真像一根竹竿。

那带路的四名汉子上前见过贺兰冉便退下了。贺兰冉对宝瓶柏龄笑道:“多谢二位小友赏光,这二位亦是老朽的朋友。”当下替二人介绍,那穿湖蓝色绸衫的壮汉叫万甫厚,竹竿样愁眉苦脸的瘦高老者姓游,单名一个常。

柏龄见宝瓶在一旁不大在意的样子,急忙替他详细解释道:“这位万先生,人称‘富贵逼人万户侯’,豪侠仗义,论掌法剑术,堪称西北三州第一;这位游先生,不仅武功高卓,岐黄之术也是天下无双,江湖美誉‘世事无常命有常’,意思是只要游先生肯出手相救,那索命的无常大鬼也只好空手而回——今夜能得天宫之主引见,结识二位前辈,柏龄着实有幸。”说着便对二人恭恭敬敬地一揖。宝瓶听他说得隆重,于是也笑嘻嘻地在旁一礼,连道“有幸有幸”。

游常依旧是愁眉苦脸地一笑,并不言语,万甫厚却爽朗地大声道:“雾印天宫之主专程摆酒招待,虽然我没听说过,想来二位小友本事了得,好!”

贺兰冉笑道:“莫看这二位小友年纪不大,若认真较量,只怕西潜在他们手下还过不了十招哩。”

万甫厚眼睛一亮,看看柏龄,又上下打量宝瓶几眼,喜道:“好啊好啊!来来来,咱们过几招,让我瞧瞧……”说罢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看他年逾不惑,性情仍是直率爽朗犹如孩童。

贺兰冉笑着阻拦:“今夜饮酒赏月,我请二位老友是来作陪的,可不是要打架,要你们来帮我撑腰的。”

“老友还真爱说笑……”游常把宝瓶二人左右端详完了,慢声细气地说,“雾印天宫的腰,还用得着别人来撑么?”

四人亭中落座,那站在旁边的人执壶,却是沈西潜。只见他青衣小帽,做仆从打扮。柏龄忙起身笑道:“这可不敢当。”

贺兰冉捻须微笑:“昨日西潜下山,恃强威逼一瘦庸人先生,不仅坏了我雾印天宫的规矩,更有违习武之人侠义的道理。一瘦庸人先生虽宽宏大量,老朽却不能罔视。罚他斟酒,实是太过轻巧。二位若还有不忿,但请明言。”

沈西潜拿着酒壶,别别扭扭地站在一旁,讪讪地低着头,却是不敢说话。

“贺兰先生果然君子。”宝瓶安然道,拿起酒杯来道了一声多谢,一饮而尽。万甫厚见了,又笑着连声讚嘆:“这位小友真爽快,好!好!”

柏龄道:“我家四爷没话说,我们两个就更没话说啦。四爷既平安无事,让沈先生斟酒,我实在不自在。”

“如此,西潜就别在这裏碍眼了。”贺兰冉笑道,轻轻摆了摆手。

沈西潜如蒙大赦,急忙放下酒壶,对四人团团一揖,道一声“沈某告退”,不尴不尬地看了柏龄一眼,退出亭外,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柏龄拿起酒壶含笑道:“贺兰先生的侠名江湖盛传,晚辈当真该敬贺兰先生三杯才是。”贺兰冉也并不客气推诿,连饮三杯,万甫厚又在旁边抚掌大笑,连连道好。

佐酒的菜肴不是鸡鸭鱼肉,只是几碟精制的点心、口味清淡的果脯,还有雾印山特产的野菜鲜蔬。酒过一巡,贺兰冉站起身来对着柏龄和宝瓶二人深深一揖到地,二人早跳起身来闪到一边去了。柏龄笑道:“老先生可别折我俩的寿。”

贺兰冉沈声道:“老朽有事相求。”

宝瓶依旧安然回答:“后生晚辈,愿受差遣。若要求字,恕难从命。”

听他一句话就硬邦邦地堵了回来,贺兰冉不由一滞。万甫厚在旁道:“餵餵,这位小友,不要这么不近人情,贺兰兄可不是随便乱求人的。”

“三位前辈通情达理,想必不会强人所难。”宝瓶笑道。

“嘿!”万甫厚的胖大身子摇了一摇,说,“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贺兰兄就更不会为难你。”

游常忽然在一旁阴沈沈地开口了:“胖子,你是说我会为难他么?”

一句话说得万甫厚又摇了一摇,干咳两声道:“瘦子,贺兰兄请咱们作陪,咱们别给他添乱才是。”

“哼哼……”游常冷笑道,“西潜昨天行事,虽然犯了雾印天宫的规矩,我却觉得没什么不对。要不是这两个小子阻挠,说不定那个穷酸已经替贺兰兄写好了字。小子!听说你功夫不弱,就让我瞧瞧到底高到什么地步!”

月光下只见青灰色的人影鬼魅似地一闪,一根瘦长的手指直朝宝瓶胸口戳去,带起一道劲气,指尖未至,已有森森然的凉意逼上身来。宝瓶只是站定不动。见游常猝然发难,柏龄心头有了五分恼意。万甫厚站起身来直道:“慢来慢来……”眼前一花,却见柏龄已含笑拦在自己面前,自然是为防备自己出手对付宝瓶。虽然他无意动手,但见柏龄这一步抢出灵敏迅捷之极,意态大度沈稳之中更见飘洒空灵,举步间便显露一身上乘的功夫,万甫厚不由又是目光一亮,连声讚道:“好!好!”

紧跟游常也是一条人影轻闪,眼见游常的手指就要触上宝瓶胸口的膻中要穴,贺兰冉已抬手压住游常的右腕,内劲暗吐,化去游常的的攻势,笑道:“老友何必如此性急?待我同二位小友慢慢说明。”

游常只冷冷地看着宝瓶,指端所感,宝瓶身上散发微微温热,竟把那一股激荡的幽凉劲气包围溶化。宝瓶的嘴角依旧挑着一抹微笑,目光却冷了下来。游常心头吃惊,贺兰冉的功夫他自知不如,然而没料到宝瓶小小年纪,竟是深不可测,这一指点去,自己数十年的功力似乎也没能占上风。他顺势收回手来,冷笑道:“小子果然有两下子,难怪西潜吃了你的亏。”

那边万甫厚一面摩拳擦掌,一面强忍了心馋手痒,对柏龄道:“小朋友,我实在很想和你比个高下,不过这是贺兰兄的地头。他对你们客气,无论如何,我不能坏他的事……”

柏龄见那边贺兰冉阻了游常、并没动手,万甫厚也并无挑衅之意,于是笑道:“我也很想领教万户侯富贵逼人的功夫,不过在雾印山上动手,未免对不住这大好的月色。”

“二位小友,老朽求字,非是附庸风雅。”贺兰冉缓缓道,“一瘦庸人先生一字,关系小女性命,便是水深火热、刀山剑海,老朽也不得不求。”

宝瓶和柏龄不由惊诧,对视一眼,同声问道:“此话怎讲?”

圆润清凉的玉珠踩在脚下,竟引得双腿一片火辣辣的灼烫之感,足底似被钢针穿透,剧痛难耐,一瘦庸人浑身颤抖,汗如雨下。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膝盖一软,终究无力地扑倒在地,腕上黑玛瑙念珠撞在地面也是哗啦一声脆响。候在门外的青衣小仆急忙奔进来扶持。“出去!”一瘦庸人厉声喝道。青衣小仆不敢违拗,低头退下。一瘦庸人咬了咬牙,向前爬了两步,勉力撑起上半身,扶着书案,哆哆嗦嗦地又站了起来,喘了喘气,试着缓缓松手。双腿知觉只是疼痛,仿佛置与沸水中烧煮,上下左右却是分辨不清。他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倒也没摔倒,艰难了半晌,几番挣扎,终于拖着脚,勉力朝前缓缓迈出一小步。

一百零一!

比昨天又多了一步。

他松了一口气,再次软倒在地,脸贴在冰凉的地面,心满意足地闭着眼,像是要安静睡去。水墨地砖上湿漉漉的全是自己的汗水,现在又重新沾在脸上了。

车轮滚动的轻响,有谁把那紫檀木椅推到面前来了,然后双手搀着他的左臂,用力地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瘦庸人睁开眼,看见粉衣的少女,轻轻地抿着嘴,娇怯中透露出一股不依不饶的倔强,正是玲珑。夜风从洞开的窗户裏吹了进来,拂动少女乌黑的发丝,鬓间斜插一股金钗,做工精美,钗头嵌一颗淡紫色的珍珠。

一瘦庸人无奈一笑,喘着气爬上椅子坐好,把紫红色的小靠枕垫在后腰,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腕上褪下念珠握在手中,淡然道:“又让姑娘见笑了。”

“我……我来跟你道歉……”玲珑低头柔声道,“对不住……昨天的事。”

“姑娘确是慧眼,明辨高下,何须道歉?”一瘦庸人笑道,“鹏来楼主高我一筹,庸人素来也是膺服的。”

“嗯……”玲珑道,“话虽如此,可是昨天我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啦。”过了一小会儿,她抬起眼来慢慢说:“其实我真佩服你,所以我……我想来和你说说话,其实我……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一瘦庸人手中的玛瑙珠儿顿了一顿。他问:“姑娘正当妙龄,大好年纪,何出此言?”

玲珑摇摇头,低声说:“我得病了,很严重的病。我爹怕我伤心,就骗我说,是因为我小时候练功不慎,走火入魔,经脉损伤严重,所以妄动真气就会诱发昏厥;他说我只要好好练功就能覆原……可我知道他是骗我的,我假装相信,用心练功。我爹为我操碎了心,找了无数的医生、无数的药,可是我的病没治啦,连天下最好的医生也没办法。我能活到十六岁,已是天可怜见。下一次昏倒,或许我就再也醒不来了。”

黑色坚硬的圆珠子又在汗津津的手指间流畅地滚动起来。“我自六岁起,就不能行走,到今天,也有十六年了。”一瘦庸人轻柔地说。

玲珑睁大了眼,游移片刻,吶吶地问:“为什么你的腿……是这样?”

“家母妊中误食红花菌,至使我先天中毒。”一瘦庸人平淡道,“我自落地,为清除体内余毒,还未吃奶便开始吃药。然而六岁那年到底毒发,毒从足起,蔓延向上,侵害下肢。若毒行至心,便即刻身亡。当时群医束手,难铭祠的玄玑大圣尊告诉我,若施以针灸按摩,辅以汤药,再佐以奇效药石,方可痊愈。自那日起,足足有十四年,自腰部以下,毫无知觉。可我始终坚信,终有一日,我可痊愈。就算那是我天命将尽的最后一刻,今生今世,我定要恢覆如初,行走如常。”

玲珑呆了呆,恍然地展颜笑道:“你就快好了,是不是?”

“两年前,我的腿开始有了知觉;一年前,我可以勉强站立;六个月前,我刚刚能走一步。”一瘦庸人道,“姑娘也见到了,昨日我已能走一百步,今日,我已能走一百零一步。如此,按玄玑大圣尊所言,一个月后,我当痊愈。可是两年前,那十四年的时间裏,我也不止一次地怀疑,今生今世,或许真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姑娘就算一时贵恙,又何必太过沮丧?”

“那么……一个月后,等你能走路了,我们一起去看赛祭会好不好?”玲珑欣喜地问。

一瘦庸人一怔:“赛祭会?”

“是啊是啊。”玲珑笑吟吟地拍手说,“听说再过一个月,当今皇帝就要到秦州城来祭三江水神,到时候秦州城裏会有好热闹的赛祭会,有杂耍班子,演神戏,晚上要放烟火、灯会,还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

一瘦庸人微笑摇头道:“姑娘想必是听岔了——不是当今皇帝,是皇太弟。”

“呃?皇太弟?”玲珑疑惑,旋即又偏着头笑起来,“嗯,不管他是谁啦,反正我们一起去看赛祭会好不好?”

“好罢。”一瘦庸人点头笑道,“一个月后,鹏来楼主亦会至此间与我比斗字艺。我若赢了,姑娘喜欢什么字,我就写给姑娘罢。”

“好啊好啊!”玲珑欢喜,随即又有忧虑,“可是你已经两年没写字啦,写得过他么?”

一瘦庸人道:“姑娘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力起于地、发于腰、承于背,写字亦是如此。虽是一手一臂的动作,实是周身用力。前十四年,我下身毫无知觉,但腰背稳固,写字倒也不难。不过两年前,下肢经络初通,甫有知觉,腰间发力,凝神之际,双腿偶被牵动,拘挛疼痛,如此影响了腕力施展。此是我疗疾的转机,要紧时刻,鹏来楼主又送来战书,于是封笔,专心调养。我若痊愈,当全力与他一争高下,谁胜谁负,现在还难料。”

“哦,好有趣,倒似侠客们比剑一样。”玲珑听得精神振奋,忙问,“你们怎么比?胜负论定又如何?”

一瘦庸人又是微微一怔,虚空裏似乎听到那人飞扬跋扈的话语,正恶狠狠地说:“你听好了——给你两年时间,你给老子站起来!然后咱们再来比,和以前一样……老子一定要把那东西赢回来!”他在剎那恍惚后微笑,转动木轮来到书案前,伸手取了案头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玲珑。玲珑急忙双手接过,打开来,裏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章。石料不过中等,颜色青白,边缘略有些磨损。印章顶端雕刻着一头小小的麒麟,蜷蹄俯卧,惟妙惟肖,虽然形容简洁,线条疏寥,却有一种古朴浑厚、沈穆端庄的气势。章底四个左右颠反的阴文慑人心魄,正是“一瘦庸人”。

“此章本非我所有。”一瘦庸人道,“十六年前我与鹏来楼主同窗读书,此章的主人就是我二人的启蒙恩师。恩师面前,我与鹏来楼主比斗书法。我们只比赛写一个字,恩师的奖赏便是这枚章——下个月我们还是比赛写那个字,赌约还是这枚章。所以只有我赢了,姑娘才能得一瘦庸人的字。”

玲珑心旌摇荡,紧紧攥住那一小块似冷似热的石头,掌心竟渗出汗来。她喃喃地追问:“是什么字?你们要比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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