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大作。暖风堪称激烈地包裹住他,李懂侧过头,看见绿色的帘布消失了,玻璃窗大敞着,日光倾倒进去,房裏满地都是跳跃的金色。在漫天华辉裏,顾顺仿若无意地一偏头,对上他闪烁眸光。
“你打算在门口磨蹭多久啊?”
“一辈子。”
“……你认真的?”顾顺的声音从门内咣当砸出来,“不是吧,我只是想揍你,结果不但没成功还把自己给戕害了,你不能这么记仇。”
李懂不说话。他又在门口踱了两圈,还是没推开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好吧我骗你的,我没想打你。那时候我是想抓你来着。”顾顺又开始叨叨,“你停药了是不是?挺好的,就是味儿重,那股焦糖海盐味儿我隔着墻都能闻见。不进来等着全楼的哨兵都起反应啊?快让哥给你盖一下信息素。”
李懂抽了抽鼻子,“我怎么没闻见。”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顾顺文绉绉道。
这什么破比喻!
“你更臭,”李懂回敬,“火药味呛死人了。”
顾顺从善如流,“那你给我盖盖?”
“……”
他们对话声音太大,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都朝他投来难以言喻的眼神,这让李懂如坐针毡。这人说话半点不知道註意影响。李懂暗骂,之后硬着头皮走进病房。
顾顺的床被摇起一个坡度,他靠在上面,笑意盎然。
“哟,舍得见我了?”顾顺说,“我给你讲,我现在很生气。”
我看不出来。李懂想。
见李懂沈默依旧,他继续道:“我醒了这事儿队长肯定告诉你了。你居然不来看我,说吧,对面那间住的是谁?”
“二队的孙队长。”李懂瞎扯。
顾顺用看傻子的眼神觑他,“你们不熟吧。”
“都是战友。”
“嗯,你的意思是队长专程把你从隔离舱放出来,就为了让你跟孙队表达一下战友情?”顾顺说,“而且顺序还排在你卧床不起的哨兵之前。”
李懂深知自己这慌扯得太假,但杨锐叮嘱过罗星的事情不能外传,他只好老老实实憋出一句:“……我不能说。”
“不说算了。”出乎意料的,顾顺额外慷慨地放过了他。以为会被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李懂惊讶地瞪大双眼。顾顺笑了笑,“尊重你的隐私?”
李懂想到那时自己硬邦邦的话语,脸腾得一下红了。
“这些都不重要,”顾顺道,“重要的是我们是搭檔,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懂?——咦?”说罢,顾顺突然发现自己话尾的双关意味,顿时乐不可支,又强调了一次:“懂?”
“幼稚!”李懂不屑于这种文字游戏。
顾顺满不在乎,“能有你幼稚?嗯?没事就耍脾气,小孩子啊你?”
李懂一言不发,突然凑到他面前。顾顺被吓了一跳,可怜身体动也不能动,只能顶着压力由他贴过来,“我去,你干嘛?”
“顾顺,”李懂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成了你的向导……你后悔吗?”
“我干嘛要后悔?”顾顺说,“咱们契合度94%啊哥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懂,你就是我最好的向导。”
有一瞬间,李懂看到他面前开满了花。
“以后这种问题都给我扔了。”顾顺说,“还有什么解除结合,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李懂说:“我……”
顾顺嗤笑打断他:“你想想啊,我他妈觉醒以来都快十年了,好容易碰上个契合的向导,你想跑我就让你跑了,你当我缺心眼?”
李懂想:顾顺这张破嘴。
挺动人的一句话,怎么能叫他说成这样呢?这样随意任性……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再说了,你是想赖账啊还是想赖账啊?”顾顺那把懒洋洋却莫名有力的嗓音又响起来,“我可是说过了上课要收学费的,你自己算算那会儿在海底你欠我多少钱了,还不清别想跑。”
李懂忍不住道:“我没钱。”
顾顺说:“哦,那卖身吧。”
李懂:“……”
顾顺说:“卖给我当一辈子向导,好不好啊?”
四周万籁俱寂。李懂听见自己心口被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