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由得心旌荡漾,对着天边大吼了一声:“啊——”李懂在他身后,听到他声音,从水裏冒出头。顾顺回首,看见他有些时日没剪而显得毛绒绒的脑袋,笑出两颗锋利的犬牙。
李懂怔了两秒,也笑起来。
“你跟第一次见海的游客一样——”李懂喊,“不愧是北方佬——”“那又怎么样啊!你们这些南方人就不一惊一乍啦!”顾顺说,“我上初中那会儿,班上有个海南人,一辈子没见过雪,到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没给他兴奋死,一下雪就拖着我出去陪他打雪仗,哎呀——”李懂一脸向往,“我也没见过!”
“哪天休假了我带你去北京玩儿啊!”顾顺笑着说。
“我们哪来的休假啊!”
“那就退役以后嘛!”顾顺喊,“别跟我说你要为海怪奉献终身,牙都掉了还要打枪!”
李懂哈哈大笑,两颗兔牙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仿佛揽尽了所有的光。
顾顺游过来,捏住他脸,说:“这就对了嘛,多笑笑,长得这么乖干嘛老愁眉苦脸的,以后哪个小姑娘能喜欢你啊!”
李懂朝他呲牙,“我是向导,要什么小姑娘。”
“哨兵姑娘就不是姑娘啦?佟莉听见要打死你。”
李懂不想理他了,挣脱顾顺的魔爪,又潜到水裏去。顾顺就跟着他后头往前游。他们身体素质出众,对水压反应不强,也不知道自己游到了哪儿,有多远有多深,只觉得四周越来越安静。不认识的鱼群从身体周围列队经过,有胆子大的品种还追着他们看,似乎在好奇是什么奇怪的生物。李懂伸手去碰,它们就一哄而逃,化整成零四散游走。
日头渐低,夕阳透过海面照亮浅水层,蓝色混上和煦的橘,显得缱绻而温柔。
“李懂。”
“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鲸啸。李懂大惊:顾顺居然把龙王鲸放了出来。
作为高维度的精神体,龙王鲸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但它强大的威压依然引发了附近海域一切生物的本能反应——它们看不到有任何危险存在,但发自内心的恐惧驱使它们赶紧逃命。李懂好容易混熟的一窝小鱼直接被吓得跑没了影,气得他朝顾顺比了个中指。
顾顺无视他的愤怒,大大咧咧道:“难得有机会,放它出来遛遛。”像是配合他的意思,龙王鲸欢快地绕着他俩游了一圈,最后用吻部讨好地蹭了蹭李懂的胳膊。
李懂看着它凶神恶煞的脸和满口尖牙,顿时无语凝噎。
“它想让你放精神体。”顾顺说。
龙王鲸看似在海水中游荡,实际上它接触不到除了哨兵和向导以外的低维度的物质,比起这片大海,还是李懂精神中的海洋更让它感到满足。李懂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尝试将识海具现化。
从成为向导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具现自己的精神体。顾顺握住他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一具躯体传递到另一具躯体。识海在脑中翻涌动荡,李懂紧蹙眉头,一点点地驱动海水。
“别紧张,”顾顺说,“慢慢来,你可以的……”
很快,龙王鲸愉悦地叫了一声。
顾顺惊讶地仰起头。
两片不同维度的海洋严丝合缝地重迭在一起。龙王鲸在识海中翻滚,卷起一丈高的汹涌浪涛,金色的海水却和顺地轻揽着它,溶解海潮带来的压迫感。落日下玫瑰色的波涛卷着属于李懂的深蓝海域,融为他此生仅见的奇妙景象。
海波浮动。顾顺沈浸其中,五感沿着李懂的精神触丝延展出去,又变成每一朵浪花、每一条水流。他第一次失去全部的主动权,但他并不慌张,也没有试图改变。李懂的精神海洋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那些绚丽或深沈的色彩很快融化成连绵的波纹,像海浪拥抱沙滩一般涌入他的身体,把他与这片海洋糅合在一起,似乎这样才是完整的。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模糊,知觉仿佛消失却又无处不在,他看到、听到、闻到、尝到也触及到,所有的流动变换在他脑中无所遁形。
他知道有渔船划过海面,知道有浪花扑上礁石,知道有蓝鲸喷出泉水,知道有小鱼穿越珊瑚,也知道他的向导心生欢喜,欣忭的精神波仿若鲜花次第绽放。
李懂?
他问道。波浪随即卷上他的指尖,像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