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顺笑道:“害我被老爸揍了一顿。不过我也揍了他,不亏。”
直接,但也纯粹。李懂笑了笑,其实他不太能想象这帮中二期的青少年聚在一起时是什么模样,即使有顾顺的记忆作模板,他依然对此十分陌生。中学对李懂来说是人生中永远缺失的一部分。他觉醒得实在太早了,11岁就成为了向导,并且从一开始精神状态就极不稳定,几乎随时都在失控。
平心而论,高云给他下定义的那句“炸弹”实在是再准确不过。
直到今日,李懂还能很清晰地记起他觉醒的那一天,整栋筒子楼的住户都被他骤然爆发的精神波拍进了急诊科,其中还包括他那时还单身的母亲。第二天,白塔驻当地的分部就从他母亲手裏接走了他,从此他再也没能和那个地方撇清干系。
人体实验仍然是禁止的。他闹出的动静太大,又是儿童,在上面早就挂上了号。白塔分部到底不敢做得太过火,只借着为他“调节精神力”的机会收集一些数据。他们为他建立了一长串的檔案,详细记录了他从觉醒到进军校那年所有的信息。之后这份檔案被传给了白塔总部,记录并未因此断绝,一直延续到今日。
表面上,他和别的哨兵向导一样,在十六岁那年被送入军校念书,而实际上,他比旁人早五年接触那个与常人格格不入的世界。他活到现在,作为向导的时间已经占过大半。
李懂觉得自己已经学不会如何去做一个普通人,可惜事实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顾顺最后把他带进了教室。“主角专位,”他指着窗边最后一排两张并列的课桌,“我在这儿坐了三年。命运啊。”
“那是因为你个头太高,坐前面挡人家视线。”
顾顺耸肩,也不反驳,拉他一起坐下。李懂看着他两臂张开趴在课桌上,魁梧的身材勉为其难地缩在桌椅间,显得有些局促好笑。他忍不住乐出声。顾顺听见了,手臂收回来交迭放在脑袋底下,偏头看他。
“餵,不带这么嘲笑同桌的。”
李懂心裏蓦地一软,也趴到桌子上去,和他坦然对视,“同桌不就是你来我往的么。是不是该画三八线?”
“你是真的只上过小学啊。”顾顺痛心疾首,“幼稚。我们初中生早就不玩这一套了!”
“那你还跟你同桌打架?”李懂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那小子手贱,老偷我橡皮擦用,用完也不还,我一学期能丢二十块橡皮擦。”顾顺脑袋裏的匣子逐渐被打开,回忆变得流畅,“他还老抄我作业,连笔误都不改。”
李懂静静听着。
“不过他运气好,中考居然考得还行,”顾顺说,“顺顺利利上了好高中,现在应该混得不错吧。”
“你也很不错,”李懂说,“比他们都好。”
顾顺说:“我们这样很好。他们那样也不赖。”
李懂楞了楞,见面时就想说的话又一次翻上舌尖。顾顺没再阻止他,他听见自己说:“顾顺,我真的失感了。”
这回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我知道。”顾顺道。
“我变成了普通人。”
“对。”
“如果我不能——”“如果你不能恢覆感知,我会拥有别的向导,临时链接也好,重新结合也好。”顾顺打断他,“即使并肩的不是你,我也会重返战场。”
李懂感到如释重负。理所应当,他想。作为战士,他们的归属并非彼此,而是国家。如果顾顺跟他说些非他不可的傻话,他反而要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因任务而结合,也可以因任务而分开。他能和顾顺走到这一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契合度。一个长期找不到合适向导的未结合哨兵,和一个同样难以搭檔、又正好失去了前任哨兵的未结合向导,在契合度足够高的情况下不发生点什么似乎都对不起这天赐的好时机。
但他们是真的相爱吗?李懂在失感之后的几天裏反覆地问自己,最终发现他竟然无法给出准确的答覆。这段关系裏的影响因素太多太杂了,他们有过最好的默契,也一起闯过最可怕的生死关头,然而前者可能是写在他们基因组裏的生理本能,后者则或许是某种“吊桥效应”。他们连灵肉结合的契机,都是源于无法抑制的结合热。
如果他还是向导,他大可不必想这么多,顾顺会是他永远的“定海神针”。但他已经失去那片海洋了,他是否还需要顾顺?顾顺又是否还需要他?
顾顺……究竟是爱他,还是爱他的海洋?
“对不起,”李懂说,“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当一辈子的向导。我食言了。”
顾顺面露诧异。
“李懂同学,你小学水平的语文就不要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他说,“这句话的重点从来就不是‘向导’。”
李懂心念巨震,他已经不能通过精神触丝感知哨兵的情绪了,但他註视着顾顺,十分确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破茧而出。
那是他期待已久的某个答案。
“而是‘一辈子’。”顾顺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