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黄的灯光照进瞳孔裏,有些许的刺痛感。李懂又缓慢地合上眼,想抬起手遮挡眩目的光线,努了半天力却连个小指头都没抬起来。
有人在他身边噗嗤笑了一声,道:“别试啦,你现在哪都动不了。”
“胡璐?”
“诶,是我。”胡璐走过来,替他把床头的臺灯往侧边挪了挪,“好点没?”
“嗯。谢谢。”李懂不再尝试动弹,只微微抬起一点沈重的眼皮,缓慢地适应许久不见的光,“我这是……成功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啊?”胡璐诧异道,“不是应该有精神波动的感觉么?”
李懂无奈地咧了咧嘴,“可能是后遗癥?我觉得全身乏力,意识也很虚弱。但精神波动是有的,不太明显。”
胡璐啧啧两声,“也不奇怪。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李懂一楞,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又失控了?”
“没有。”胡璐干脆道。
“那……?”
“你,在麻醉还没过去、手术没完成、脑仁还在跟空气亲密接触的情况下,精神力暴涨,直接拿精神体把白塔周围方圆五公裏的地儿全给淹了,”胡璐说,“我们隔壁的附属医院精神科接连一周排班全爆满,全是来看幻听幻视的毛病的。”
李懂:“……”
“幸亏你还没失控,不然他们就是来看脑溢血的了。”
“我很抱歉。”
“道什么歉,创收啊,挺好。”胡璐说,“我代表广大白塔员工感谢你啊,今年年终奖能翻一番。”
李懂绷不住乐了,一笑就咳嗽了起来,肺裏火辣辣的疼,却又很畅快。他笑够了,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五天吧。”
李懂惊住,瞳孔倏地往裏一缩。胡璐看见了,怜爱地拍拍他脑门,“像你那样不要命地用精神力,只晕这么些天都算你体质好的了。你的精神力确实恢覆了,等过段时间你自个儿可以试试。”
李懂嗯了一声。胡璐奇怪地问:“没别的要问了?”
“暂时没有了。”
“你不问问顾顺怎么样了?”
“啊,用不着,”李懂笑着眨眨眼,“他在海裏。”
顾顺醒得比李懂要早两日,恢覆得也更快,没几天就能满屋子蹦跶。他们脱离危险期后就又回到了住了半年的小屋裏,便于顾顺照料暂时行动不便的李懂。
后者看到顾顺贼笑着替他放松肌肉时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错位感,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不就是吉布提那时候的场面么,就是他和顾顺掉了个位置,风水轮流转,这回他李懂不幸成为了那条砧板上的鱼。
有力的手臂把他抱起来翻了个面,背部被滚烫的指节按住僵硬的骨骼肌。李懂嘶了一声,顾顺笑着在他脑海裏道:疼啊?
李懂咬着牙说:还行。
顾顺就继续给他按。他撩起李懂的衣服,从肩胛骨慢慢滑到腰窝处,拇指摁在凹陷中打着圈儿用力揉动。李懂被他搞得腰桿都麻了,酸软的劲儿从骨头缝裏钻出来。他忍不住绷紧了肌肉,直挺挺地趴在床上,手指把床单抓得皱巴巴的。
我说,顾顺问,我这么按,你有没有感觉啊?
什么感觉?
爽不爽啊?
李懂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意有所指,都快叫他气死了,差点拿精神力拍顾顺脑子:我连动都动不了你还指望我能硬?
顾顺很遗憾:动不了没关系,能硬就行……
话还没说完,他识海就嗡得一声,海浪浅浅地冲击了他的神经,在他精神中溜了个弯,又被李懂收了回去。
顾顺晃了晃头,没把这点攻击当回事,继续在精神链接裏和他的向导絮絮叨叨。
他们好久都没这样说过话了,顾顺感受着李懂的情绪波动,半点儿也舍不得停下。
精神结合是在手术当天一起完成的。顾顺在实验中因对药物的排异反应而失控,而李懂那时已经重获精神力,本能地强行催动精神海洋去抚慰顾顺支离破碎的意识。在没有任何物理上的辅助接触的条件下,他们仅仅在精神交融的一剎那,就飞速接纳了对方的精神触丝,弹指一挥间便完成了结合。
李懂毫无保留地具现他的海洋,透支使用精神力的副作用到现在还困扰着他。但李懂并无悔意。他终于在最紧要的关头承担起了向导的本职工作,也兑现了曾答应过顾顺的诺言。
——他也要保护他。
又过了一周,李懂总算恢覆了行动能力。白塔给两人做了彻底的身体检查,确认他们没有留下什么糟糕的后遗癥。结果令人十分惊喜,恢覆状态良好自不必说,李懂“不稳定”的精神系统经此一役后竟然有了自我完善的意思。工作人员给他们看了李懂的脑部ct图,和以前存檔的资料做了对比,虽然他俩谁也没听懂对方那一堆夹杂了各种医学专用名词的外星语讲的什么,但最终的结论很好理解:照这个趋势下去,李懂极有可能自愈。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莫过如是。
顾顺差点在检查室裏把李懂抱起来转圈,可惜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李懂捕获了,后者唰得一下离他十米远。顾顺咂咂嘴觉得非常遗憾,实在是两人阔别精神链接的时间太长,他都忘记了必要时得隐藏一下自己的心思,不然李懂一读一个准,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给他俩做检查的年轻医生看他俩兴奋得那样,一拍脑门,说反正来都来了,我顺便把契合度测试给你们做了吧。
“以前不是测过吗?”李懂惊奇道,“契合度还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