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朝一日
01
李懂不否认他的特立独行。从他到军校报道那天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比所有人都到得早,提前了三天左右,因为他是被白塔分部的直升机送到学校操场的。李懂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阴沈,空气潮湿,云朵散发着将雨未雨的腥味。飞行员在电臺裏抱怨天杀的雾气遮挡视线,迎接他的老师也撑着伞站在雨裏,面色谈不上好看。
下飞机的时候,他们给他递了雨衣,但李懂拒绝了。他在湿漉漉的空气裏舒展身体,汲取安全感。他并不喜欢雨天,但水令他满足。李懂知道这跟他的精神体有关。这又是一处不同了,负责照顾他的研究员说过,其他正常向导都是在十五到十六岁间分化的,他们会由白塔直接分配到各大军校去,入学才会做精神测验以确认等级和精神体种类。
只有他十岁就成了一名向导,精神体更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个类别。
这所军校建在海南,全名是“海军特殊军事学院海南分部”。白塔在他离开前给了他难得的选择权,李懂在三军种裏选择了海军,于是他来了这儿。军校依海而建,向导宿舍楼就在沙滩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广袤的大海。李懂的宿舍在顶层,视线绝佳,他把行李甩在左边的床头,坐到窗臺上极目远眺。白塔分部逼仄的小房间逐渐被海风吹跑了,他闭上眼睛,情绪有了轻微的起伏。
但在识海掀起波澜的前一秒,李懂收回了视线。
他把腿挂在外面,也不管这是十层的小高楼。除了睡觉外,他总倚着窗框看书,就这么过了三天。室友进来的时候就见着他垂着头的背影,吓了好大一跳。
“我以为刚开学就目睹跳楼事件!”
李懂对此报以无辜的笑容:他还不太会和同龄人交流,只记得多笑总是没错的。
室友到的时候正好早上六点——八点开学典礼,这厮硬是要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然后他们在七点五十九分冲进礼堂,向导班的班主任对他俩吹胡子瞪眼,但苦于重要场合没法直接发作,只好气冲冲地把他俩编进队伍裏。室友继承了盆地人民娇小的体型,比李懂矮了半个头,因此被安插到队伍最前面,眼泪汪汪地目送李懂到后半截队伍裏去。
典礼开始了,各大领导轮番上臺致欢迎词,又是回顾历史又是展望未来,听得底下的学生们个个昏昏欲睡。只有李懂聚精会神地聆听那些套话。他觉得挺新鲜,以前刚上小学的时候流程似乎没这么覆杂,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感谢翟主任精彩的演讲!”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学生代表,11届哨兵1班的顾顺发言!”
人群起了些骚动。李懂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名气。
“哇靠,顾顺啊,那个永远第一的特级哨兵顾顺?听说他超跩的。”
“有没有这么牛逼啊?我来之前还专门上bbs查了,吹得跟什么似的……”
“别的不说,光他的精神体就酷毙了好吧!龙王鲸啊,你听说过谁的精神动物是史前生物的?”
“不过龙王鲸很丑诶,会不会本人也……?”
“妹子,本校校草了解一下。”
“哇——”
诸如此类的议论灌了李懂满耳朵,他没多大兴趣,主动把听觉调弱免除干扰,因此只晓得要上臺的那人叫顾顺,精神体好像也很特殊。不过强大的哨兵总是向导们永恒的话题,他旁边的男生听姑娘们叽叽喳喳,自己也没憋住,拍拍李懂问:“你知不知道顾顺?”
李懂迟疑了一下,他在思考自己这种才听过一耳朵的算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但没等他回答,那男生突然转回了头去,紧接着,音响裏传来清晰的一声“咳”。
“我是顾顺。”
李懂好奇地抬起头。
臺上的人穿着藏蓝色的学生制服,打扮得一丝不茍,乍一看就像是学校宣传栏上贴着的优秀模范。
然而下一刻他就自行打破了美好幻象。
“欢迎各位就读。”他说,“尤其欢迎各位向导学弟学妹,毕竟我还未结合。完毕。”
然后他就大摇大摆地下了臺,留下向导队伍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小幅度的尖叫。李懂目瞪口呆地望着顾顺走下臺阶,以他薄弱的常识,也知道顾顺这种行为简直胆大包天。翟主任在礼堂另一边气得快犯心臟病了,一个劲地跟旁边的副主任大骂:“我就不该同意让顾顺上!跟你们说了选罗星你们不听!他有个屁的号召力?违反校规的号召力?!……”
顾顺当然也听到了,一面解自己规规矩矩的制服扣子,一面转过身对着翟主任嬉皮笑脸地敬了个军礼——姿势倒是十分标准。他放下手,又朝沸腾的向导们挥了挥胳膊。
他笑意盎然,似乎对场面效果十分满意,眉梢眼角飞扬的都是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李懂和他隔着大礼堂对角线的距离,却一眼落进了他深邃眸光裏。他蓦地觉得不对劲,顾顺的眼神和表情有着细微的错位感。他明明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註意,却并不因此而满足。
李懂对情绪的敏感度无人可出其右,他相信自己在裏面读到的东西不是错觉。
顾顺给李懂留下的第一印象,不是帅也不是跩,而是和他一样的“独”。
02
第二次见面来得急如星火。散会后,新生们由老师带着去吃午饭,然后统一进行体检。李懂倒不用去,室友问他缘由,他也就照实说了——横竖他这个精神体状况瞒不了人,上课的时候总会被发现。只是他没想到食堂裏人多嘴杂,又都是五感发达的“非正常人类”,他的精神状况很快就成了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幸的是那会儿大家都互相不认识,传来传去也只能说是“这一届的向导裏有个精神病”,他自己倒没有在入学第一天就全校闻名。
室友听他说的时候就炸了,说你傻不傻,这种事儿怎么随便往外说啊!李懂说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室友就唉声嘆气,第一次认清了李懂在人情世故方面的短板。
其他人去了校医院,李懂就自己在校园裏瞎转悠。这日是个大晴天,太阳热辣无比,靠得路边的棕榈树都快蔫了。他穿着全套的学生礼服,布料厚实且不透气,即便是短袖款也让人受不了。李懂汗流浃背,感觉自己快要被蒸发了,但也不敢脱衣服:他还记着校规裏写了不允许学生打赤膊。
他走了一段路,实在受不了了,就往树荫底下去。这周围有树木的地方挺多,但李懂鬼使神差地选了左边。那边有长得茂盛的榕树,即使叶子被晒得打起卷了也能洒下大片的阴凉。他钻到裏头,靠着树干舒了口气,忽地听到前方人声鼎沸。
白色网状的围栏裏人影杂乱。但李懂准确地从同样个高体壮的哨兵们中间瞄到了顾顺。后者穿着1号球衣,正拍着篮球越过中线。哨兵们的体质水平远超常人,篮球场的设计也相应地做了调整。李懂望着两边超高的篮球架觉得有点晕。而顾顺越众而出,三步上篮。
砰。篮球落地,裁判的哨声随之响起。场边传来掌声和欢呼,还有整整齐齐呼喊顾顺名字的声音。顾顺冲他们摆手,又撩起球衣下摆擦额头上的汗。线条分明的腹肌引来又一波起哄的口哨。
李懂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然后才反应过来那边全是未结合哨兵,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像一锅大杂烩混在一起,反而让人一时想不起来那都是信息素。他意识到有点不妙,正想开溜,一个球状阴影猛地罩在他头顶,他迅速往旁边躲开,篮球砸到他脚边,跳出去老远。
“同学——”有人在他背后喊,“麻烦帮忙捡下球!”
李懂点点头,跑步去追已经溜出几百米的篮球。网内的人等着他,越看越不对劲,小声说:“动作好慢。”
旁边人听见了,一锤手心:“味道也不对。这是个向导啊!”
向导。就这两个字足够吸引这群如狼似虎的未结合哨兵了。原本在场地中间等球回来的人也纷纷涌到围栏边上。李懂捡起篮球,感觉浑身不自在,一回头就看见一帮子人高马大的哨兵直勾勾地瞧着他。他抱着球,强烈的危机意识阻止他再靠近。
“都干吗呢?”
“顺子,有个向导诶,”有人挤眉弄眼道,“未结合向导!”
顾顺脱了球衣,正光着膀子擦汗呢,闻言直接给了那人一拳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咱学校裏的未结合向导还少了啊?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激动?”
那人也不生气,一脸悠然神往:“顺子你感觉不出来?他精神波动好强,起码是个上级向导,学校裏才多少向导啊?上级的有没有两个巴掌?”
“刚好两个巴掌,”另一个人说,“啧啧啧,真难得,你看,长得也好——”
“滚吧!”顾顺道,“人都不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