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顺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
“成功了,”杨锐说,“应该很快就能醒。”
“那就好。啧,顾顺吶顾顺,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阴沟裏翻船——”啪,杨锐把水果刀扔回桌子上,手持削好的苹果在病床前晃了一圈,又点了两下,“我说罗星,你跟顾顺是不是商量好的?”
罗星抬起一边眉毛,“啊?”
“他刚到我这儿报道的时候,跟你一个口气,”杨锐站起来,眉毛一皱,惟妙惟肖地学着顾顺的语调,“说,‘罗星啊罗星,想你英明一世,居然被只海怪给糟蹋了!’”“咳咳,咳!”罗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什么叫糟蹋!搞得我像是被克拉肯先奸——”杨锐又坐回椅子上,眼神如刀,“你们这个思想作风……”
罗星立马把话咽回去,“我检讨。”
杨锐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我也没资格管你。”
“诶,话不能这么说,”罗星笑嘻嘻地把杨锐手上那只苹果摸过来,啃了一口,“队长,你永远是我队长。”
杨锐看着他,放柔了神情。
“手活动还利索么?”
“挺不错的。”罗星把苹果叼进口裏,左手抬起来扭了两转,动作间带有明显的迟滞,然后又把苹果拿下来,“看,从指头尖到膀子都能动,嘿,真神奇,讚美科学。”
他的喜悦是真心实意的。脊柱神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九成九的人这地方伤着了,最轻也要落个半身瘫痪、终生卧床不起的下场。而他居然还有一边身体能动弹,可不是奇迹么?
“就是用了二十多年右手,现在居然要开始学当左撇子了,”罗星说,“简直跟重生了一样,连吃饭都得从头学。队长我跟你说,不怕你笑话啊,我现在吃饭还得用勺,隔壁床那六岁的小姑娘夹菜都比我利索。”
他把这事儿当笑话似的讲,杨锐却做不到把它当笑话听。见惯了大场面的杨队长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一丝局促不安从他心底升起来,“是我的责任,”他说,“我不该答应你——”罗星手往前一伸,杨锐面前赫然横亘了个硕大的苹果——上头还有个略不平整的缺口,透过缺口露出罗星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一眨不眨,瞳仁的黑色浓郁深沈。
“队长,”他说,“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
杨锐握掌成拳。
“人要向前看,是吧,再说了,”罗星收回手,“战场上嘛,谁不是冒着死亡的风险啊?这都没想清楚怎么从军校毕业?心理素质这关过不去啊!”
“你们这些特级哨兵特级向导,哪个军校分部敢不给你们毕业?”杨锐无奈道,“个个都在白塔挂了名的。”
罗星目瞪口呆,“还有这事儿?”他拇指在苹果上搓了搓,“嘿,这还有黑幕呢。”
“精兵强将多多益善。何况能评上特级本身就意味着你们的素质够高,其实测也就是走个形式,基本都过的了。”
“基本?那还真有人没过?”
“这我哪儿知道,我就是个校官,你当我白塔那群金星闪烁啊?”杨锐道,“行了,不跟你扯这个。你好好养病,别老跟医生顶嘴,覆建训练要跟上,争取、争取……”他磕巴了几秒,很是搜肠刮肚了一番,却想了个有些奇怪的祝福语,“争取早日拿筷子吃饭!”
罗星扑哧一声乐了出来,“队长,下回这种慰问战友的活儿还是带着副队一起来吧!”
杨锐白了他一眼,“离了徐宏我还没法活了不成!”
门把手咔哒一声,转了一圈。白色的木门随后被推开,一个头发看着很是扎手的脑袋探进来,“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
罗星:“对,队长说他想念你——”要不是考虑这儿躺着的是个有伤在身又扛着一等功的英雄,杨锐差点一个暴捶,“吃你的苹果去!”
罗星乖乖埋头。杨锐嘆了口气,问:“徐宏,你什么事?”
“哦,刚刚医生说顾顺醒了,”徐宏想起这事儿就眉开眼笑,“队长您去看看?”
“走走走。”杨锐眼睛一亮,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十分钟前。”
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木门重新合拢,在门锁扣上之前,罗星突然道:“队长。”
杨锐回过头,将门推出一线缝隙,“啊?”
“李懂他……放出来了吗?”罗星说,“他不是还在隔离舱裏……”
“放出来了,昨天的事儿,高舰长批准他陪顾顺手术。”杨锐说。
罗星看着手裏的苹果核,“那,”他又抬起头,“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李懂还处于失控期,意识水平不很稳定,全靠药物暂且控制着;他这此次失控一定程度上是由于接连两任哨兵重伤造成的ptsd癥状;罗星作为他的前任哨兵,两人见面可能会造成更大的精神冲击……
一堆念头在杨锐脑海裏滚过。他对上罗星的眼神,最终道:“……那我申请一下。”
这就是会尽力帮忙的意思了。罗星点点头,“谢谢队长。”
顾顺从来没觉得自己眼皮有这么重过,好像有人在上面放了一艘临沂号似的,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也没能抬起来。继而他感到头痛欲裂,但脸上肌肉仿佛全体当了逃兵,留他一个光桿司令在那儿,怎么指挥都没人听话,连眉头都皱不起来。他想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像尸体一样平静安详,可没人知道他其实活着,精神活跃到要暴动起义的地步。
忽然一只手贴上他额头,掌心湿润而温暖,隐隐有焦糖海盐的咸甜味儿。熟悉的精神波动很克制地渗透进去,缓缓平息他脑内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