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海水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高见不知道神朝发生了什么。
不过……
“麦子和果树,被踩只会更坚强,更增产。”
“他们自愿的。合法交易。怎么了?”
“这世道,不好吗?”
他知道,现在这世上的人,他们都觉得对。
他们都觉得这是对的。
因为这是“道”。
天演之道。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没有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
龙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高见,你聪明。你能看穿朕的算计,能拒绝赤县神舟的邀请,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那些人,他们自己想过要被人怜吗?”
高见的眉头微微一动。
龙王继续说:“你以为你回去能救他们?你以为你能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可你问过他们吗?他们愿不愿意被你救?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另一条路?”
“万一他们觉得,这条路就挺好呢?”
高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一丛珊瑚似乎又亮了几分。
久到龙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龙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上。”
他说。
“您说得都对。”
龙王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这条道,是您赢的。您什么都没做,就看着内陆自己变成了东海的模样。皇帝学您,世家学您,连那些凡人都在学您。您确实——赢了。”
他顿了顿。
“可我要回去,不是因为觉得能赢。”
龙王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另一种活法。”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唯一的路。”
他继续向前走去。
背影在幽蓝的海水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龙王盘踞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金黄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笑声里,却没有嘲讽,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
说不清的期待。
道争啊。
这就是道争。
龙王盘踞在幽蓝的海水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金黄的竖瞳里倒映着亘古不变的光。
道路之争。万物之争。
这天下,从内陆神朝到东海龙宫,从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到那些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从尽有斋的账房先生,到那些把生孩子当生产的凡人——
都是他这“天演之道”的奉行者。
都是他这盘大棋上的棋子。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争天下,争权力,争活路。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他早已写好的剧本。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强者生,弱者死。
这就是道。
这就是他的道。
可这个人——
龙王的目光落在那道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上。
这个人不一样。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发现了。
他送他精血,那精血里藏着化龙的机缘。只要他接受,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蜕变为真龙,成为他的同类,成为这天演之道的一部分。
可他拒绝了。
他送他道韵,那道韵里印着天演的烙印。只要他参悟,只要他认同,他就会明白这弱肉强食的规则是何等天经地义。
可他拒绝了。
他让龙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把他高高捧起,把他推到天下人面前。只要他顺势而为,只要他借势而起,他就可以成为这天演之道最耀眼的践行者。
可他还是拒绝了。
一次又一次。
他宁可死在那个小皇帝的算计里,宁可元神离体游荡阴间,宁可拒绝赤县神舟的邀请,宁可回到那片吃人的土地——
也不肯低头。
也不肯成为他的“同道”。
龙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在幽蓝的海水中缓缓荡开,震得那些发光的珊瑚微微颤抖。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一个不愿意吃人的人。
优胜劣汰的规则下,忽然出现一个想要拉起那些被淘汰者的人。
这叫什么?
这叫——
道争。
真正的道争。
不是皇帝和世家那种抢地盘的争,不是仙门和散修那种争资源的争。是更高层面的、更根本的、关于这世界应该怎么运转的道争。
龙王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金黄的竖瞳里,光芒越来越亮。
有趣。
太有趣了。
这场道争,真是让龙——
期待啊。
————————————
门推开。
屋里静着。
而玉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舜丹砂。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台上那具躯体。听见门响,她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高见看着对方,也没多说话。
于是,丹砂率先忍不住,回头看向高见,有些恼怒。
却见转头的时候,青丝如瀑如墨,未曾高绾,只以一枚小小的红珊瑚随意束起几缕,余者尽数披垂,直落腰际。
她的身形娇小,比寻常龙女要矮上半个头,黛眉淡淡,不描而翠;皓齿微微,含贝而光,表情微妙而复杂。
高见纵横阴谋场上,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那脸色是什么。
她眼里有光自眸底透出,亮得灼人,那是欢喜到极处、压都压不住的光。可那光下一瞬便敛了,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怕,是慌,是等待堆成的患得患失。雾气未散,又有一丝恼意从眼角渗出,恼他让她等这许久,恼他醒来第一眼不是看自己。恼意方生,两颊已泛起淡淡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