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到冀州了。”
他说。
“我就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说道:“这地方…你可不能乱来啊。”
“李尚书来得真快。”高见没有接话,反而另外开了一个话题。
李驺方笑了。
“不快不行。你这一回来,动静闹得这么大,姜玄清都被你打得跑路。老夫要是再慢一步,这冀州怕是要被你拆了。”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叹了口气。
“高见啊,”他说,“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高见想了想:“是,也有十来年了。”
李驺方点点头。“十几年前,那时候你还在沧州,我你一眼,就觉得这年轻人不错。后来帮你几次,给你几本典籍,都是举手之劳。”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继续道:“那本《玄化通门大道歌》,是老夫给你的。那时候你还在散修堆里打滚,拿着那本典籍,当成宝贝。你后来在闹出那么大动静,搅得天翻地覆,靠的除了你自己的本事,应该也有那本典籍吧?”
高见点点头。
“是。”
李驺方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所以老夫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高见看着他:“李尚书想聊什么?”
李驺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田野,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户,望着那些被高墙围着的灵材田。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那件料子极好的里衣。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高见说:“冀州。”
“冀州什么地方?”
“粮仓。灵材产地。”
李驺方点点头。
“对。粮仓,灵材产地。神朝三分之一的人,靠这地方养活。前线的兵,吃的粮从这出,治伤的药从这出,各种低阶丹药也从这出。”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替他说了。
“意味着这地方,不能乱。”
高见看着他。
“李尚书觉得我会乱来?”
李驺方笑了。
“你不会吗?”
“你在越州杀了姜家的人。你在海滩上打得姜玄清逃命。你向整个天下宣布你回来了。然后你跑到冀州来,站在这田埂上,看着那些灵材田,一看就是好几天。”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高见,老夫认识你这么久。你那脾气,老夫知道。你不像别人,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你看见了,就会想管。想管了,就会动手。”
他叹了口气。
“可这地方,你管不得。”
高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李尚书今天来,是劝我的?”
李驺方摇头。
“不是劝。”
他看着远处那些灵材田。
“你知道那些田里种的是什么吗?”
高见说:“血参,灵芝,朱果。”
李驺方点头。
“对,还有其他三十七种灵材。每一种都能炼成丹药,送到前线,救人命。这九年,神朝死了多少人?要是没有这些灵材,死的人还要多十倍。”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高见,这些田里的东西,是人命。”
高见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淡,可那淡然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李尚书,”他说,“那些种田的人,也是人命。”
李驺方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我来这几天,看见了。灵芝田里,有人戴着黑布眼罩,在黑暗中摸索,生怕沾上那毒液,一沾眼睛就瞎。朱果田里,有人连着守了七天夜,还要和妖兽搏斗,第二天又得爬回去守着。”
他顿了顿。
“那些人,也是人命。”
风吹过来,吹动他们两个人的衣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袅袅升起,和任何地方的傍晚一样安宁。
良久。
李驺方想了些事情。
九年前,紫宸殿上,皇帝“指鹿为马”的时候,李驺方站在下面。
他没有站出来。
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
之前,高见和世家拼命的时候,他也是站着,因为皇帝已经醒了,所以……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可在那之前,燕阁也好,东海也好,沧州也好,李驺方还是出了力的。
所以,李驺方最后还是开口说话了:“老夫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老夫是户部尚书,这些账,老夫比谁都清楚。哪块田出了多少灵材,哪个村的农户减员,因为什么死了,老夫的案上,都有。”
他转过头,看着高见。
“可高见,你想想。你把这地方砸了,那些农户会好过一点吗?不会的。没了这地方,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至少现在,他们还能活着。”
高见沉默。
他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他看不清楚、却知道存在的人影。
良久。
高见叹了口气,然后以一种非常郑重的表情问道:“李尚书,你当年传我那本《玄化通门大道歌》,是为了什么?”
李驺方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解释自己的动机。
但高见没有留空袭给他解释,而是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那本典籍,讲的是包容万法,其立意也好,来历也好,其实都是先帝为了打破世家的垄断而创作出来的顶尖功法吧?那个时候,你传给我,肯定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吧?”
李驺方于是停了下来,刚刚想说的话也都咽下去了,没有再发声。
高见看着他。
“可你现在,却在劝我什么都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