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楔子铁钉之类的东西,夏清涵顺着走势挨个看过,只觉这方排列一如绑缚过巨网,虽再寻不到绳线,夏清涵却仍旧心头大喜。
心绪翻覆,悲喜皆有,待稍稍平覆后,夏清涵干脆回到竹心小苑,虽然如预计的不见人迹,但查看清点过后,却见当初亲手雕给晏冉的木簪不见踪影,心下顿时大定,又想到这些时日来,竟然也没想到回来一看,摇头苦笑自己怎就叫晏冉扰乱心绪到如此地步,连这般明显的迹象都没在开始察觉到。
知晓晏冉该是无恙,眼下必然已入江湖,伺机报覆诸门派。夏清涵故也干脆出山入世,果然一到渭湖地界,便从探听到的江湖消息中寻得蛛丝马迹——据悉,近来武林各大门派频频被人取首级,江湖中仇怨诸多,本来还没人把这些事迹往一块想,但偏偏杀人者胆大妄为,行事高调,喜欢折磨尸体后,在胸口上刻画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是鬼啸岭的标识。生怕旁人不晓得鬼啸岭尚有余孽在世一般。茶馆酒肆的人又说,只是这般的明目张胆,却又躲着不肯见人,实在叫人疑虑——毕竟当初鬼啸岭一役布置周密,叫得上名号的大头早早被清算过了人头,就算有漏网小鱼,怕也是个残肢断体的废人,可眼前种种,分明是武艺精湛之辈。江湖素来多恩怨,有了疑窦,就又叫人生出几分猜疑来,觉得可能是旁的小门想要搅弄风云,故意如此,又或是魔教别的分支,例如明教或快活池可以作乱讽刺,以惑众听。
但不管如何,此人也算是公认祸端,追杀令已下,各个门派也都具是戒备森严。
夏清涵得知此消息,只觉跟晏冉行事实在相似,多半就是晏冉了,只是江湖小道消息杂乱,半虚半实难觅晏冉踪迹。她念及此处,头个想到的就是师父故交余易醉。
夏清涵当机立断,快马加鞭动身去拜访武林盟主,想求余易醉相助。日夜兼程,行至洞庭别府,余易醉虽礼数有加的接待了她,见面开口却只笑谈她幼时趣事,说是难得见她一回,自己当年抱她时,她还只那么大一点,谁想几年不见,人便长开了,亭亭玉立,当真女大十八变。却绝口不提半点江湖上热闹非凡的鬼岭青牙。
夏清涵与他再三周旋,见他迟迟不肯问明自己来意,心下略有失望,猜测栢来春怕是与余易醉往日通过书信,哪怕只寥寥数语,以余易醉之智谋,怕也想通期间关窍,猜出晏冉身份,如此表态,恐是不肯相助。夏清涵心下略有失望,但还抱着一丝侥幸,径直挑明自己来意,直问余易醉可有自己那位“朋友”的消息。
余易醉果然猜到晏冉正是那今日搅弄风云的罪魁祸首,只道:“那人神出鬼没,至今还未有她的任何消息,只知晓她杀人手段歹毒凶残——不提它扫兴了,清涵你既来了,且留几日,让我这做叔伯的长辈尽尽地主之谊!”
☆、第
29
章
余易醉虽要留人,但夏清涵心不在此,直言不必,告辞转身时,忽听背后那个正值壮年,却已双鬓染霜人轻轻一嘆,余易醉忠告道:“我瞧你与那人渊源颇深,怕是就要搅进这潭混沌中了……清涵,且听我一句吧,若还想要几分清静,就与那人保持距离,莫要容那人近身,否则,进到这潭水裏,再要摘出去就难了!”
夏清涵顿了顿,道:“我原是喜爱清静的……”摇摇头,似也无奈,却再不说话,径直向前。
“你这是要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啊……”余易醉在背后低声道。
夏清涵未曾回头,步履仓促间,也不知将最后半句听进去没有。
夏清涵离开洞庭后,逐一走访,打探各个门派被杀的详细内幕,依仗着头上好歹有师门的荫庇,倒也真深挖出了不少可靠的消息。于是愈发肯定,那爱在人胸口上画恶鬼的人,确是晏冉!
夏清涵虽为晏冉生还人世而欣喜,但也同时为晏冉杀人的手段太过而忧心忡忡。那愈来愈残忍怵目的虐杀,显已在江湖惹出了一场滔天巨浪,各门各派无不叫嚣着待找到罪魁祸首后,要如何如何……夏清涵一路上听了晏冉太多的死法,心口压得石头也跟着垒砌了一块又一块,夜间小憩都觉得心口处沈甸甸的,让人辗转难眠。
因着种种担忧,夏清涵接连跑了几处死了人的地方,发觉晏冉杀人,在表面上虽无规律可寻,但多是挑各个门派交集,错杂的地段来行凶,且杀人的手法,也都是严苛的按照各个门派而分的,比如若是佛门弟子,就另其酒肉穿肠,若是善于用剑,死状则多是千刀万剐……夏清涵是知道晏冉的,她心裏有桿秤砣,最是斤斤计较——鬼啸岭一役,各门各派谁出了多少力,杀了多少人,她都一笔笔记在心裏,她像是闻着血腥的魑魅,谁手底下血腥味最重,谁最倒霉。
夏清涵目光一凝,想到了唐门。
唐门目前死在晏冉手底的人,不算少,但也不多。依着晏冉的性子,又怎么会轻易落了唐门呢?
夏清涵在心裏默了下唐门分布的地图,再三斟酌后,决定去往青城山下。
青城在九派之中相对势弱,十年前开始便一直被唐门欺压蚕食,到如今,地盘只剩下青城山那一片了,巴掌大小,形势却盘根错节,除了唐门态度强硬的在其上大开药铺外,丐帮也设有分坛,唐门丐帮本不对付,青城对此二者也素有嫌隙,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小门小派,可以说是乱成一锅粥了。
若要生事,这裏再合适不过了。且鬼啸岭一役将将一年,青城地势距离又近,最合适大开杀戒的拿人头来祭奠。
想通关窍,夏清涵也不多生枝节,到了青城山下,便干脆盘踞在此地,守株待兔。一晃月余,却不见生事,反倒别地又有杀人之说,夏清涵虽也在犹豫,不知道晏冉何时才能来此,但还是按耐下来焦急忧虑,继续等待。
如此又半月,临近南人祭月之日时,青城山下果有动静。
说来,先是门派之争——那青城派本就厌恶唐门药铺在自家地盘上占地太多,而唐门此次不知道又是哪个纨绔,气焰嚣张的狮子大开口来向青城索要地盘,青城掌门碍于唐门声势一忍再忍,好不容易把混不吝的什么少主给打发走,转头却又听闻唐门小儿在酒肆放言讽刺青城无人,气郁结心,终于在一次练功时伤了经脉。这经脉伤的巧,青城山下只有唐门有药能医治,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求医,果然被拒。眼下的青城大弟子恼恨之下,正准备带人连夜去砸唐门药铺。
一直以来窥探形势的夏清涵,此时正紧跟其后。
只见这位青城公子带人马刚砸完药铺,唐门就带救兵来围剿了,两派见面先一番对骂,骂不过了就开始动手,夏清涵在一旁看的脑袋昏涨,这两方交手刚过一炷香,斗殴的数十人身形忽一软,竟然如软脚虾似的倒了一地,哼哼唧唧的□□起来。还有两方力气的,叫骂着对方卑鄙无耻竟然用了‘骨烟’另一方也气急败坏的叫骂起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互相叫骂对方了好一阵,才迟钝的察觉不对。
夏清涵离得远,加上夜裏昏暗,不明就裏,只见一片瘫软中,一裹着斗篷的人影突兀站起,一剑穿喉要了青城公子的性命,然后站在唐门弟子跟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一片人跪倒着向她磕头叩首,手也不闲着的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挠。那人衣袍宽大,掩住了身形,夏清涵心中一凛,虽不能立时认出那身形,但猜到这人八成就是晏冉。
再见到那人自腰间抽出一弯薄刀来折辱唐门弟子,那架势动作说不出的熟稔,八成即刻便升到了十成。
正迟疑是否立即上前相认时,唐门弟子却个个挨不住的开始鬼哭狼吼,个个身形扭曲,竟然开始自相残杀起来。那声音凄厉,听的夏清涵心下不忍,再加上本就不愿意晏冉再造杀孽,干脆也不再多想,足尖在灌木上一点,飞掠过去,“咣”的一声挡住了那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蒙面披斗篷的人定定望着夏清涵,看不出喜怒,夏清涵唇瓣蠕动,开口欲要唤她姓名,那人却不许,忽一纵身要杀旁人,夏清涵去救,谁料那人用的却是虚招,中途猛然一变,纵身便往别处跃去。竟然是立时就变换了目的,要脱身而去。
夏清涵如何肯让她再走?立时追赶,鬼门轻功确有独到之处,身形诡异飘忽,纵然夏清涵内力远远高过晏冉,此刻也追不上她,眼看着人越来越远,不由心焦烦躁,她修习功法需清心静气,此刻情绪起伏,顿感胸口浊焖。
一顿之息,眼前人便失了踪迹。
想着那人势必在不远处,心绪稍平,提气沿着消失路径追去,前方突然传来刀剑声,夏清涵心下一悬,提剑跃去,果见罩着斗篷的人被数人围困,险象环生,便想也不想的杀入包围圈,将人回护在身后。
见着夏清涵纵身进来,那人身形顿时僵住,忽然持刀向毫无防备的夏清涵背心砍下,背后刀气凌冽,夏清涵吃了一惊,想要避开,却还是叫那柳叶刀割去一片衣角。彼此间也借此拉开距离。
周遭围攻的人见突然来了这么一遭,也有些难辨敌友,他们多次上了这妖女的当,不敢贸然出手,只踌躇谨慎的包围住。那人见有机可乘,立时取了左侧最近的二人性命,打开缺口,抽身欲要离去。眼见得手之际,一道灰影却倏忽而至,当胸一剑。那人内力深厚的可怖,虽非正面迎击,但见手中的柳叶刀嗡鸣,还是震得她胸骨大痛,肺臟翻覆,哇的吐出大口鲜血,被逼回圈中。
夏清涵见状,忙伸手托了一把,掌中腰肢芊芊,确是清瘦了许多。夏清涵渡气给她护住心脉,匆忙探查过她没有大碍后,心下稍安,见方才出手的灰衣人身形招势具是熟识,顿时知晓来人身份。暂也顾不上晏冉,趁着包围圈还没补齐,足下一点,脱离困境,直奔灰影而去。
灰影似早知晓,一动不动任她寻来。立定一看,果然是当今九派盟主,余易醉。
夏清涵良久无语,眸光黯然,眼角瞥了一眼尚处在困境的晏冉,轻轻摇头道:“这些人可是自洞庭之后,便一直跟着我?”
余易醉并不否认,面无悲喜,随着夏清涵的动作也将目光投到那团刀光剑影中,声音是一贯的缓和沈厚:“你救不了她,即使是我,也救不了她,鬼门欲孽——今日必死之。”
“为何不行?”夏清涵道,声音亦少见的冷冽,言行举止已是昭然若揭的此番必要强带人走。
余易醉覆把目光转向夏清涵,微微一笑,似在瞧一个懵懂稚子般摇摇头:“你此番自可带她脱困,可自此后的百次、千次呢?可知九大门派中,八大门派都容不下她——一个鬼门余孽,三月内便造杀孽无数,搅弄的江湖武林怨声道哉,若这样都还能留她活路,那这天下和武林正统,怕是真乱了……我早前便与你说过了,莫说她此番心怀怨恨,决计不肯罢手,便是真的洗心革面了,这中原武林,也没有‘南蛮’和‘外道’的立足之地——纵你生出三头六臂来,又如何能在天下人面前次次护她周全?”
余易醉抚了抚腰间的铁啸,神色缓和的淡声说:“我不杀她,天下人自会杀她。”
夏清涵没说话,垂着眼帘思量着什么,片刻后突兀回了一句:“若她‘死’了呢?”
“你是铁了心的要救她啊……”余易醉终于嘆了口气,深深望了夏清涵一眼,声音虽还和煦,但字尾却带上了一丝警醒之意与凛然杀意:“‘血债血偿’,她自说与正道不死不休,你又如何能保证她‘死’的彻彻底底,再不涉足武林,意图覆仇?!”
“我自有办法,”夏清涵抬眼静静与余易醉对视,语调平整的没有半分起伏道:“会给盟主一个满意的交代。”只那藏在袍袖下捉剑的手,似持千斤重,微不可见的微微颤抖。
话音刚落,也不待余易醉答覆,夏清涵便飞掠向晏冉方向,如林鸟投网一般,欲要重新钻回那个围困的剑阵罗网中。
晏冉虽身陷重围,但见到夏清涵第一眼时,便将九分的心思都拴在了她身上。虽不欲见她,但瞧着她竟也不顾念自己,去找那个明显头目的人说话,心中仍旧三分空落七分恼恨,周遭刀剑无眼,可她还是止不住的一眼一眼瞥向圈子外围说话的二人身上,夏清涵的一举一动更是被她收入眼底。眼见她此刻又要站到自己这边,心绪几番起落,思虑烦躁,还没想好要如何待夏清涵,便见夏清涵竟是出其不意的出剑罩面而来,挑落了她蒙着的面巾斗篷。
晏冉面上伤疤养疗时日短暂,虽不覆当初血肉狼藉,溃烂狰狞之态,但疤痕交错,创面盘踞,也早与当初巧笑嫣然的模样判若两人——只剩那一双眸子如旧,对上夏清涵时,似笑非笑的,好似藏下无限风情,却又揣着丝丝缕缕绵绵不绝的戒备警惕。
夏清涵便笑了,底底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的名字:“晏冉……”
周遭的人似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致停下主动进攻,转做守势,只密不透风的把二人围困在中间。晏冉环顾四周,瞧一眼圈外负手而立的灰衣人,目光一转,又转回了夏清涵身上,霍然明白了。
晏冉偏过头,笑问道:“你可是要阻我?”
夏清涵只是凝望着她。
晏冉笑意更深,说道:“我猜猜……你这回挡我去路又是什么理由呢?……是我手上血沾得多了,惹着你那颗救苦救难的‘菩萨心’了吗?”
夏清涵摇摇头,淡声道:“只是救你。”
“救我?”晏冉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样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随即脸色猛地一沈,掂了掂手上的弯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了莫大心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哈!”半响后晏冉冷笑,一刀猛劈向夏清涵,恨声道:“我本不想再瞧见你了,但你季然自己撞过来,甚好,今日正好拿你来祭刀!”
竟是不管不顾的只冲夏清涵来,劲头如疯如魔,连身后伺机而动的杀阵都抛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