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红色。”
哪怕此时屋内悄然无声,贺星梨也敏锐察觉出了身旁那把椅子上宋天恒的焦躁情绪,他大约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选红色,毕竟唯一了解他的人已经死了,而他与这支队伍也没有建立起任何意义上的默契。
他只剩下越来越不安的等待。
第五个进来的人就是姚苍,不需要别的什么理由,这样的脚步声贺星梨从16岁时就听,是早刻在骨子裏的熟悉,哪怕他现在走路沈稳了不少。
她早打好了主意,并且确信他能明白。
她长了一颗不太显眼的虎牙,比其他牙齿要略微尖一点,稍稍用力就能把靠近唇边的软肉给咬破。
血腥气溢满口腔,她表面上看似安安静静,下一秒却有细细的血线从唇角划过,显现出一抹殷红。
她既没说话也没动,并没有违反规则,只是恰好牙龈出血,怎么了?
很快,她从姚苍那裏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话尾似乎带了声嘆息,明显是对她的无奈。
“红色。”
目前进来五个人,四红一白,只看周妍。
谁知很不幸,周妍迟疑了很久,却还是选了白色。
只有她和宋天恒选了白色。
椅子的机关全部弹开,被禁锢的玩家恢覆自由,贺星梨一眼看见姚苍站在那,他急着迎上来,低声和她确认。
“血是你自己咬的对吧?不是中毒之类的?”
她顿感好气又好笑:“对啊,我以为你懂了,结果你是蒙的?”
“我是懂了,但我害怕万一。”
“没有万一,受限于规则,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一旦他看到她嘴角流血,第一反应就是去选红色,这样就能最大几率保证他不出错。
贺星梨舔了舔嘴唇,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她瞥了一眼赵静思和于桃,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幸亏你们也选了红色。”
赵静思略显意外:“原来是要选红色,我还以为是队友必须和自己选的一样。”
所以刚才她才会引导于桃也选红色,她和于桃早先就约定过,进入游戏必穿有鞋带的靴子,如果遇到有二选一考验默契的环节,左脚鞋带松开代表第一选项,右脚鞋带松开代表第二选项——以npc陈述的选项顺序为准。
于桃刚才胸有成竹选红色,正是因为看见赵静思在落座之前,就把自己左脚鞋带给踩开了。
四人耳语的工夫,周妍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妙,她脸色微变,沈声询问。
“那么,选白色寿衣……有什么说法?”
也不知是不是脸上卡粉的原因,杨老板微笑时,眼角的皱纹细密,嗓音也显得更诡异了。
它说:“第一位客人选择了红色,只要和她选择不一致,就要留下一个人陪我。”
“……怎么陪你?”
“陪我么……烧成木偶,永远钉在棺材裏咯。”
此言一出,无异于给宋天恒本就脆弱的神经再压上一根致命稻草,他破口大骂:“什么破规则,她选择红色我们就都必须选红色?她万一想害死我们呢?!”
杨老板并不理睬他,只是继续笑着看贺星梨:“是选男人,还是选女人陪我呢?”
言外之意,是杀宋天恒,还是杀周妍。
现在,它恶毒将这把无形的刀,递到了贺星梨手裏。
在游戏裏总要死人的,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心理负担,更不必因此给自己背上道德枷锁。
贺星梨明白这个道理,但不代表她不会觉得恶心。
不是她的责任,为什么却要由她做这非人道的决定?
姚苍大致了解她在想什么,他对此倒是不很在乎,当即低声表示。
“我来选吧,一切责任在我。”
结果却是,两人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已经有人抢先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呃!”
宋天恒本来是以警戒姿势面对着杨老板的,因为怕对方搞突然袭击,这倒也没错,但错就错在,他将自己后背暴露给了周妍。
后心传来冰凉触感,疼痛蔓延得稍显迟缓,他呆楞半晌,低头看见自己心臟部位探出了一截闪着寒光的利刃,鲜血正一滴一滴往脚边滴落。
那血的颜色,和哥哥的血一模一样。
哥哥死去时,一定也很痛,那种痛要是施加在自己身上,恐怕自己撑不过半分钟。
很奇怪,惯常无能狂怒的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并不想纠缠是谁对自己动的手,反而只想起了哥哥。
太好了,这一刀挺准。
他在倒下去时,甚至觉得庆幸,就好像那些紧张、恐惧、发疯、崩溃的情绪全部远去,此时此刻总算得到了解脱。
哥哥,以前我不愿意承认,其实他们说得对,我是废物,没你我根本活不下去的。
我原本还在害怕,要怎么不辜负你的期望,再努力多活一段时间,不过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还不如早点去找你。
“哥,你看……你可别怪我……”
他将右手手腕护在心口,头一歪闭上了眼睛,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
兄弟俩的手腕处有着一模一样的刺青图案,宋天舒在左手,他在右手。
他去见哥哥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到噤声,他们万没想到周妍就这么出手了,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周妍利落拔刀,慢条斯理将刀刃血迹在裤腿上擦干凈——她的外套很厚,那把刀一直藏在贴身口袋裏,谁也没发现过。
她垂眸註视着宋天恒的尸体,随即又看向杨老板:“只要有一个人陪你就行了对吧?那让他留下来,是烧了还是钉在棺材裏,随你的便。”
“……各位稍等。”
杨老板对她笑了一下,它俯身抓起宋天恒的一只脚,一路把尸体拖去了后院。
气氛一时沈闷得窒息,谁都没有先开口。
“话说,你们该不会觉得我冷血无情吧?”最终是由周妍主动挑起话题,撕下那副温柔胆怯的面具,她的气场莫名就变得从容了许多,“其实大家早有答案了不是吗?宋天恒本来就没勇气活着,勉强活着也只能拖团队后腿,而我活着,至少听话有执行力,能帮上你们的忙。”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做恶人,不想轻易背上决定他人生死的恶名,那我就亲自动手,正好我也不喜欢让命运掌握在别人手裏,咱们两全其美。”
她说的是对的,这一点大家都无法否认。
贺星梨沈默许久,终是以试探的口吻询问:“周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要求证,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好,你问。”
“那位吴政先生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她这么一问,旁边的赵静思和于桃,看起来更是惊上加惊。
这也很正常,因为那天早晨只有她算是正式进入了吴政和周妍的房间,也只有她近距离接触过了吴政的尸体。
吴政的尸体被伥鬼撕咬得面目全非,但偏偏后心有一处完整的伤口,似乎是用某种利器直接刺穿的。
她怀疑过吴政是先被杀死,然后才被伥鬼吃掉的,但鉴于当时的周妍并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她也就一直没提这件事。
现在倒是有机会了解一下了。
“贺小姐真的很聪明。”周妍完全没打算隐瞒,她非常坦然地承认了,“对,吴先生是我杀的。”
贺星梨没说话,于桃忍不住责备了一句:“我记得吴先生对你不错,又和你一起做过任务,你怎么就能想到杀他?”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没想过要杀队友。”周妍说,“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晚伥鬼明摆着就是要吃掉一个人,我俩都没把握战胜它,我只能选择最稳妥的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毕竟吴先生足够成为伥鬼的食物,伥鬼果然也没再註意到我。”
“那你这把杀他的刀……”
“和贺小姐那把刀一样,是支线任务的奖励,支线任务是我自己发现并完成的,奖励理应归我所有;而且主线任务失败,吴先生要付很大责任,我没有怪他并愿意共同承担后果,已经做得够好了。”
吴政很信任她,真当她是个胆小爱哭的姑娘,虽然自己能力和经验都有限,却也在努力试图保护她。
她知道这些,所以她无法忘记那一晚,当自己背后捅刀时,吴政转头看向自己难以置信的眼神。
愧疚么?多少是有点愧疚的。
但要说自私,能在这游戏裏活得久的玩家,谁能不自私?谁又甘心放弃生存的机会,牺牲自己去拯救别人?
她自知智力和体力都不算佼佼者,想活得更久,就只能靠这一点点果决的狠心,在侵犯少数人利益、维护多数人利益,不惹众怒的前提下,踩着尸体走更远。
毋庸置疑,这也是一项生存之道。
于桃嘆气:“行吧,仁慈的人本来就不适合这游戏,我也没资格评价你——我纯粹是担心你杀队友成惯性,别突然背刺我们。”
“团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你们不丢下我,我不会背刺的。”周妍很直率地表态,“退一万步讲,真到了必须背刺的时候,你们四人的联盟也迟早被拆散,那时难道还缺我一个吗?”
“唉,你这口才,不打辩论可惜了。”
……
五人说话间,见杨老板已经折返回来,杨老板心满意足用帕子擦着手,它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来回端详,最后依然停留在了贺星梨脸上。
“对了,几位客人还没告诉我,你们这次来,是打算为去世的亲人置办点什么东西。”
事已至此,考验都通过了,也该切入正题。
于是贺星梨开门见山:“他委托我们,要来向杨老板你取一件铃铛。”
“……铃铛?”
“对,能摇响的铃铛。”
杨老板的表情诡异地变了一变,它将两手揣进寿衣的袖子裏,嘿嘿冷笑。
“知道我那件祖传引魂铃的村裏人可不多,你们挺识货。”
“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把这件祖传之物借我们一晚?”
它缓缓摇头:“不是不能借,但我只给有缘人,擅自取用必遭反噬。”
“怎么才算有缘人?”
“一炷香的时间,如果灵魂没被我的铃铛拘走,那就是有缘人。”
……艹,真神神叨叨的,不如直接攮它一刀自己找吧。
以上是贺星梨当前的心理活动,不过吐槽归吐槽,她也清楚这条是规则,不能违反规则跟npc硬来。
所以她继续装作有耐心的样子:“您看谁比较像您的有缘人?”
“我看你就很像。”
“……”
得,今天这成精纸人算是跟她杠上了。
察觉到身后姚苍一把攥住自己的手,她不动声色挣开,顺便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她爽快答应:“行,那就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杨老板又问:“是在这裏试一试,还是去后院试一试?”
“有什么区别吗?”
它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是别有深意:“在这裏试,或许会更加热闹。”
这话模棱两可,于桃看起来不太放心,友情建议:“要不就在这试吧?在这我们守着你,有什么意外状况,至少能群策群力。”
赵静思略一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贺星梨想了想,决定留在原地确实更稳妥一点,*七*七*整*理于是采纳了建议。
“就在这试。”
“好,那我去把引魂铃取来。”
杨老板前脚一走,周妍想跟过去偷看,谁知那扇通往后院的门锁得死死的,轻轻一碰就如遭电击,她赶紧后退。
“贺小姐,你真的能行吗?”
贺星梨淡声道:“就算我说不行,大家谁保证自己能行?总得有人试,它选了我,那就我来。”
于桃跟赵静思讨论:“测试灵魂会不会被拘走,这要怎么试?和哪方面的考验有关?”
“意志力吧。”赵静思合理猜测,“测试一个人灵魂是否坚定,诸如此类。”
于桃又问贺星梨:“你意志坚定吗?”
贺星梨自己也纳闷:“意志……应该算坚定吧?”
“算。”
说这个字的是姚苍,他迎视着三人一瞬间投来的眼神,不紧不慢又重覆了一遍。
“你的意志力很坚定。”
“……谢谢你的夸奖。”
贺星梨正琢磨着这话到底算夸自己还是骂自己,回头见杨老板已经把引魂铃拿来了。
那是一根连接着木柄的黄铜色铃铛,铃铛周身刻满了不明符文,轻轻一晃就铃音清脆,只是不免听得人头脑阵阵发晕。
它将引魂铃交到贺星梨手裏,示意贺星梨临桌落座,在她耳边低声教学。
“现在按我说的去做,拇指食指与中指捏在顶部,晃一下……晃两下……晃三下……再快速连续地摇晃……好不要停……不要停……跟我默念,‘红烛白烛,阴阳两合,拘魂遣魄,亡魂引路’……”
铃音回绕,贺星梨只觉困意袭来,眼皮骤沈,但也只是顷刻之间而已,待视线再度恢覆清明,纸钱铺还是刚才的纸钱铺,但于桃、赵静思和周妍三人都不见了,杨老板也消失了,只有姚苍依然站在自己身边。
她霍然起身:“人呢?”
姚苍也被吓了一跳,本能扶住她:“什么人?”
“于桃她们仨啊,刚才不是跟咱一起在这的吗?”
“她们不是跟npc去做另一桩任务了?”姚苍看起来比她更诧异,“而且也不是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吗?”
“……宋天恒死了,怎么会还有四个人?”
“宋天恒什么时候死的?就算你认定了他是废柴迟早会死,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乱套了,全乱套了。
贺星梨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拿着的引魂铃也已经不翼而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杨老板带着于桃他们去做支线任务了,让咱俩在这等着?”
“是,而且还是你主动要求留下来的,我猜你是想找找重要线索。”姚苍嘆了口气,“可你在这闭目养神了半天,又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我有点不明白你了。”
“不可能的,我们明明是集体来这取引魂铃的,宋天恒还被周妍杀了。”贺星梨朝后院一指,“尸体就被杨老板放在后院,这扇门它……”
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她发现,通往后院那扇锁死的门,不知何时已经错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