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她之前说过,不愿两个人在游戏裏组队,但事已至此,比起陌生人,他依旧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能正因为贺星梨的状态足够平静松弛,有人盯上了她,坐在第一位的那个叫赵贤的公司文员,小心翼翼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贺小姐是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组队?”
结果贺星梨还没回答,姚苍就轻描淡写截住了对方的话头:“劳驾,贺小姐刚才已经答应要和我组队了。”
“……什么时候答应的啊?”
“在你过来的前一秒。”
“……”
见他俩一起看着自己,贺星梨只好无奈表态:“确实,刚刚答应了这位姚先生,不好意思。”
“那好吧。”
赵贤挺失望,谁知转头就看见了第四位圆脸短发的女生刘盈盈,正主动朝自己走过来。
刘盈盈这姑娘一看就很擅长社交,其实她本来的目标是姚苍,见没机会了立刻改变目标,她笑着对他道:“要和我组队吗?我也有几局游戏经验了,体力不错还有团队精神,一般不会拖队友后腿。”
“行,那太好了。”
赵贤是个i人,难得有个e人愿意带带自己,又算是老玩家,他当然松了口气,忙不迭同意。
另一边,留小胡子的生意人邓元也主动走到了萝莉袁琳面前,他见袁琳兀自发呆,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胸有成竹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袁小姐,如果你对这个游戏不太了解,不如考虑和我组队,我可以详细给你解释,也可以为你接下来的任务提供一些帮助。”
袁琳猛一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发亮:“真的吗?你愿意带我?”
“当然,我也是从新手时期过来的,为别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是应该的。”
“谢谢你,邓先生。”
邓元说得这么真诚,事实上感动的只有袁琳一个人而已。
在场的玩家都有些经验,即使经验不太多,也总有现实的社会经历,明白没有无缘无故施恩的道理,况且还是在这样危险的游戏裏。
精明的商人会做毫无回报的投资吗?自然不会。
他的出发点,无非是利用新人给自己加一重保障,以便关键时刻推出去当替死鬼罢了。
像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最好骗了。
但大家最多只是望去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有谁多管闲事。
至于剩下的玩家,坐在第九位和第十位的单眼皮帅哥和酷似教导主任的张晓梅女士,似乎自动组队了;而气质古典的美女陈禾月,则也自动和腼腆的胖宅男李麒成了一队。
五队玩家分别在拉姆管家的身后站好,拉姆管家就像个导游一样,示意大家跟紧自己。
“各位客人,你们的房间在二楼,夜裏请安心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迷路或受到惊吓。”
赵贤低声嘟囔了一句:“受到惊吓?”
拉姆管家没有回头,却发出了苍老的笑声:“是,城堡年头久了,总有些不干凈的东西出没——但是没关系,它们视力和听觉都不好,只对血腥味敏感,且对目标很专一,各位註意安全,不要去理会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似是而非,让人更犯嘀咕,但见他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玩家们也就保持了沈默。
二楼五间客房,没有门牌号,从左向右数,分别是赵贤和刘盈盈、陈禾月和李麒、向子昊和张晓梅、邓元和袁琳、贺星梨和姚苍。
……
房间倒是打扫得干干凈凈,单独分隔出一处洗漱间,家具摆设也很整洁,不过就是一张床、一张带镜子的梳妆桌和两把椅子。
但除了这些,正对着床的墻边,居然还摆着一对活灵活现的人偶,人偶也是一男一女,穿着同款中世纪的礼服,礼服上绣着郁金香花纹。
它们像在地上生了根,是无法被挪动的,就这么似笑非笑面对着床铺——可想而知,玩家晚上睡觉就要被它们註视着,不觉得毛骨悚然才怪。
贺星梨坐在床边,摸着下巴严肃观察着这俩人偶:“城堡主人格兰先生是傀儡师,所以屋裏不可能无缘无故摆放人偶,肯定是游戏对玩家的某种提示。”
她说完等了几秒钟,不见人回应,转头看向一旁的姚苍,却发现姚苍站在窗边,正註视着自己出神。
“……发什么呆,我这跟你讨论规则呢。”
姚苍这才回过神来,他随手扯过床上的枕巾,把俩人偶的脑袋给蒙上。
“挡住脸就不影响睡觉了。”
“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贺星梨无语,“你平时参加游戏也是这种散漫的精神状态?”
“散漫不散漫的,反正我还活着,当初答应你的事没食言。”
她惊讶于他的脑回路:“敢情你活着就是因为不想对我食言?如果我没嘱咐你必须活着呢?”
“那就无所谓了。”
死了还是活着,也就无所谓了。
贺星梨正要骂他有病,可下一秒却陡然楞住,她想起了前不久贺青洲说的话。
——姚氏集团董事长和他那位成年才回归家族的私生子,关系一直很紧张,虽然名义上是未来的继承人,可重大场合从没见两人同时出过席,而且那位私生子热衷于酗酒和各种危险的极限运动,为此还受过好几次伤,总给人感觉……
总给人感觉,是在自暴自弃。
这也同样是之前姚苍给她的感觉。
他根本不在乎生命何时结束,无非是时间流逝得快慢而已,能快点解脱更好,只有在被她要求好好活着的时候,才会勉强提起一点活下去的兴趣。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看着他,换了副稍微柔和的语气,试探性询问。
“你这么急着去死,死了有什么好?”
姚苍反问她:“活着又有什么好?”
“活着,你至少还有机会回去现实世界。”
“你错了阿梨,我从来就没打算要回去,活着的话,我还不如一辈子都活在这个游戏裏。”
“……为什么?”
姚苍自嘲地笑了,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从她脸上移开,明明是久别重逢,却依然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失去。
他说:“回去现实干什么?我杀不了姚建雄,妈妈走了,你也不要我了,这些年连个安稳觉也睡不了,死了和活着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我,回去的意义在哪?”
姚建雄,就是姚氏集团董事长,他的亲生父亲。
贺星梨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心头一震,难以置信问道:“你妈妈怎么了?”
“死了。”姚苍轻声嘆了口气,平静叙述着这个事实,“在我回姚家那一年就死了,吃安眠药死的。”
他的母亲自杀,这是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贺青洲那边的圈内八卦也没提起过,可见消息被姚家瞒得很好。
这样算来,在她与他分手的那一年,母亲也离开了他,父亲在意的是家族声誉和家业继承,关心的也并不是他这个人,他的精神彻底没有了寄托。
“可笑吗?”听得姚苍又道,“姚建雄欺骗辜负了我妈一辈子,哪怕是让我回姚家,也根本没打算带她一起回去。”
“她明知道我不愿意回去,却还是选择用这种极端方式抛下了我,甚至还留信让我好好活着,一定要回姚家拿到属于我的东西。”
“我真想问问她,怎么才算好好活着,这世间又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她和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究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母亲一辈子的执念都来源于姚建雄编织的谎言,他最大的愿望是跳出这个怪圈,拥有平静的生活,可姚家没放过他,母亲也没放过他。
她偏执到用名义上的爱和死亡绑架他,如果他不接受姚家的安排,就是对不起她,就是让她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谁又在乎他痛不痛苦呢?
贺星梨坐在原地,看他眼眶通红,胸膛起伏,似在强行压抑着急促的呼吸。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如同暴风雨冲刷的夜,沈寂悲凉,是被回忆无数次侵蚀后的样子。
年少时的勃勃生机,如今在他身上已毫无痕迹。
她突然意识到,姚苍可能是生病了。
她不在身边的这些年,他孑然一身,不能爽快去死,也不能坦然地活,日夜挣扎,把自己折磨至此。
她曾是他黑暗裏的念想,毕竟两人当初是无比诚挚热烈相爱着的,她愿意毫无保留地照亮他。
然而后来她做了另外的选择,她本以为那是一条光明的路,谁知也只是把他推向更加绝望的深渊。
他从此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了。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许久,贺星梨起身走向窗边,迟疑拉住了姚苍的衣袖。
她低声道:“不知道夜裏会出什么状况,趁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睡一觉?”
“……”
她想了想,又着重补充一句:“别担心,我暂时不睡,替你守着。”
大概是很久没听过她这么语气柔和地讲话了,姚苍楞了一楞,他无奈看她。
“阿梨,你在可怜我。”
“……我没有闲工夫可怜你,各人各命,你也不需要我的可怜。”贺星梨随手在他头顶扇了一巴掌,杏眼圆睁,“你是自己去睡,还是我把你揍晕了丢到床上去?”
暴躁本体瞬间归位,刚才的温柔貌似只是错觉。
她身上洗衣液的薄荷味近在咫尺,姚苍註视着她的眼睛,心情却好似轻快了不少,那股久违的安定感又回来了。
他终是安静地点一点头,转身走向那张欧式木床。
“好,我这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