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半晌听到姚苍轻声开口:“你是不是不太放心你哥?”
“换谁谁都不放心吧?”她说,“不过我哥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做事是有自己考量的,况且赵粤和章牧都在九楼,他们仨够幸运的话,今晚行动应该能碰面。”
姚苍没再说话,可也没睡着,呼吸略显沈重,显然是有心事。
贺星梨耳力敏锐,她侧头看他,疑惑蹙眉:“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不是。”他缓声道,“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思考思考。”
“其实我有件事还没告诉你。”他嘆了口气,“在咱俩没一起通关的那几局裏,我遇到了一队资深玩家,平均通关二十局了。”
“嗯……然后呢?”
“他们告诉我,在通关二十局的时候,阴城系统将给玩家开启拼图赠送权限,他们已经凑齐一整张海城拼图,送走了队伍裏年纪最小的姑娘。”
拼图赠送,就意味着玩家获得的重覆拼图碎片不再浪费,可以送给亲近的队友,或者和同样开启权限的老玩家交换共赢。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提高游戏效率的好事。
贺星梨听了这事,困倦的神经瞬间清醒,但她也同样明白了姚苍的顾虑。
如果只有她和姚苍两个人,或许二十局之后资源稍加整合,他们是有希望一起离开游戏的——尽管姚苍本心并无所谓是否离开游戏,但有她在身边,他也愿意回去现实世界。
然而现在,贺青洲也来了,以大家现有的拼图资源,再怎么交换也根本不足以把三人同时送出游戏,阴城系统发放的拼图碎片必然存在爆率大小,不可能留给玩家这么宽裕的余地。
在游戏裏,关系亲厚的人越多,牵扯越多,离开的难度就越大,从各方面都是如此。
她做不到抛下姚苍或者贺青洲和另一人离开;也绝不会利用他们的拼图独自离开;想送他们任何一人先离开,对方一定也不同意……但要三人一起,恐怕还要等待更久的时间。
不管怎么想,都是未知的困局。
贺星梨单手撑在脸侧,沈定地註视着姚苍:“你琢磨这件事很久了?”
“是,但我没琢磨出最优解。”
“你本来打算先瞒着我吧?怎么今天突然又告诉我了?”
“你要听实话?”
“我从来也不想听谎话。”
姚苍苦笑一声:“我啊,原本是打算瞒着你跟贺青洲商量,准备二十局后找机会联手先把你送回去——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和你哥关系太好,我怕以后他在游戏裏出个什么闪失,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这么一说,贺星梨就明白了:“所以你准备更换目标,二十局后跟我联手,找机会把我哥送回去?”
“反正我跟你哥互看不顺眼,他走了我省心,而且能给贺家送一个孩子回去,你也不会拒绝的对吧?”姚苍坦率表达自己的心路历程,“当然,这只是我出于私心的不成熟意见,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来做决定。”
“我暂时还做不出决定。”贺星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距离通关二十局还远着,你想再多也没用。”
片刻,见姚苍沈默,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有目标总比没目标要积极得多,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你知道的,我喜欢把决定权握在自己手裏。”
姚苍点点头:“了解,就连咱俩当初分手,你都完全是自己做的决定,对我只起到了告知义务。”
“……姓姚的,这陈年旧事你究竟要矫情到什么时候?”
无语,真是无了大语。
贺青洲不知道,在自己研究着深更半夜外出探险的时候,自家妹妹却在认真思考前男友的建议,打算在通关二十局的将来,把他单独送出游戏。
当晚,他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靠,该不是姚苍那王八蛋在背后讲我坏话吧?”
白天觉早就补足了,他搬了椅子坐在门边,随时警惕外面的动静。
直到走廊裏彻底没有了医生护士的脚步声,他又等了几分钟,从被糊住的窗缝裏望去,果然,走廊顶灯大都熄灭了,只留了零星几盏光线影绰的备用灯,四周也彻底无人经过了。
他将门推开一道缝,谨慎向外窥视,确定附近并无异常,这才轻手轻脚出门,屏息静气,确保不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
结果他刚走没两步,余光忽见不远处905的房门也悄悄打开,紧接着章牧那张白凈清秀的脸就出现在门后。
四目相对,他俩彼此间都没有太过意外的表情,毕竟只要是有点经验和智商的玩家,这时候都该想到出来找找线索了。
贺青洲跟章牧无声打了个招呼,两人来到904门口,发现房门错了个缝,屋内的赵粤已不知去向。
“……我们大哥一向如此,执行力比较强,并且喜欢单人先去探路。”章牧勾着贺青洲肩膀,贴近他的耳朵小小声说,“我猜他是去找那位前护士长的办公室了,咱们的目标应该一致,对吧?”
“没错,是一致。”贺青洲单手把他的脑袋推开半寸,用气声道,“但是兄弟,咱们这距离有点太暧昧了。”
“?”
章牧想说自己心裏只有钟秀,并不好男色,不过忍住了。
这时贺青洲註意到了他胸前戴着的工牌:“这不是仁和医院的工牌吗?”
“是在我床底下找到的。”章牧说,“信息磨损严重,不知道是哪个护士的工牌,但我感觉有用,就戴上以防万一。”
“咱俩现在去找赵粤?”
“嗯,这边都是病房,我估计咱们得往反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挨得很近,紧贴墻壁谨慎前行,走廊裏的昏暗光线间歇性闪烁,总莫名给人一种大事将近的不安感。
走着走着,贺青洲忽觉有谁从身后拍了一下自己肩膀,是那种不轻不重,偏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道。
他猛地顿住脚步,顺便抓住了前方章牧的衣领。
章牧被吓了一跳:“怎么?”
“有东西在身后。”贺青洲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没敢回头。”
两人目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人遇鬼,另一人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章牧深谙此理,所以为了验证贺青洲的话,他平行绕到了贺青洲身后。
不出十秒,他的肩膀也被拍了一下。
而两人此时恰好路过走廊裏的医护值班表,值班表是嵌在金属框子裏的,上面镶嵌的玻璃,在头顶备用灯的灯光下,隐约能映出他们背后的景象。
“……”
只看一眼,寒意就迅速袭上四肢百骸。
一具身穿护士服的女尸正静悄悄吊在他们头顶,铅灰色僵硬的双腿微微晃动,每晃动一次,都敲打在他们的肩膀上。
它的颈骨似乎被绳索勒断了,幅度夸张地歪着脑袋,将掉未掉的护士帽遮住半张惨白的脸,只露出一只猩红欲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它正缓慢地,朝两人伸出枯干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