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戒酒了,天启。”
“劳你替我,将酒送给上古。”
只留下这一句话,便飘然而去。
甚至没有喝他殷勤倾倒的第二碗。
妖神怔怔留在原地,盯着映出星空的澄澈酒水楞神,结界内无风,平静得像面黄铜镜,让他清晰地瞧见了自己的面容。
他细思月弥的每个字眼,琢磨每道眼神的含义,企图剖析她是否已寻回完整记忆,那些话的言外之意究竟为何。
“如今与我共饮,竟令你厌恶了?”
紫衣真神低声喃喃,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同对面已空的坐席轻碰:“也是,你原就该恨我的。”
他嗤笑了一声,放纵自己喝了一坛又一坛,直到桃树下的陈酿尽数启封,竟是半滴也没给上古留。明明是清甜醇厚的滋味,入喉却发苦,涩痛难忍。
天启在迷乱中渐渐昏睡过去,心念思潮如杂草蔓延,爬满了那神生漫长的十七万年时光,有道神念越过那荒芜识海,问他:
“对月弥,你可曾后悔过吗?”
天启默然良久,颌首,却不知该从何答起。
“你觉得欠了她一条命,一份情?”
天启点头又摇头,他欠的何止这些。
“可是命,你已还了她;神力本源与半数寿命,为她重塑神身,这代价,远超她身死之痛千百倍。至于情……你不是一直自诩敢爱敢恨,月弥喜欢你,你喜欢上古,上古喜欢白玦……爱人无错,难道不爱便有罪?”
那声音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般:
“——为何仍觉得自己对她有所亏欠?”
天启深深蹙眉,在梦中呓语道:“月弥,她是不一样的。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我不爱她,并非是她不够好,只是……”他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你为上古做了那么多事,宁可成为三界的罪人,宁可舍弃一切,也要成为混沌主神好替她而死……会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否会觉得上古亏欠了你?”
“伟大?一个开启灭世阵法的罪人,怎配谈牺牲?我是为了救上古,但换了炙阳、白玦、月弥,也同样愿意为对方舍命,只是他们决不会舍弃三界罢了。”
他自嘲了一阵,又哑声道:“纵然我们做不成神仙眷侣,但早已胜过嫡脉血亲。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上古心系白玦,并未欠我丝毫,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好,那我再问你:假若当初,雪神痴爱的是你,甚至愿为你而死,你会觉得亏欠了她么?”
“她就是喜欢那冰块脸,有何好假设?即便她心悦之人是我,本尊为何要心生歉意?难道她喜欢我,我就该待她有些好脸色?她愿死,我还不想领这情呢!”妖神嗤之以鼻,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很好,不愧是自称‘敢爱敢恨敢表白’的天启真神。”那声音似隐隐嘆息:“妖族之人如此率真,为何你甚么都敢,却不敢告诉月弥,你不爱她?”
天启被问住了剎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顿了顿,方缓缓答道:“那时上古是我挚爱之人,但月弥对我亦是万般重要。我不忍伤她的心,更害怕一旦挑明,我们之间的关系再难修覆……”
“所以你故意时常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心有所属,指望她知难而退?便如那回上古同白玦去追凤焰元神,你在桃渊林中佯装醉酒,说的那些鬼话?”
他掩面低声道:“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于是那声音很好心的,教他身临其境。
【星月女神道:“天启,上古若是不愿跟白玦在一起,不用你管,她自会离开。而且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你为什么老是要插手?”】
【桃树下,醉酒的紫衣真神紧闭双眸,右手支着头,慢吞吞地回怼:“那我……那我和上古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我那时半醉半醒,既盼着月弥再别在我这颗树上吊死,又怕说得太重惹她伤心气急,只得闭着眼佯装醉话。却听她恨恨道:你要去就去,去了别回来了。”
“你若真想走,她是决留不住你的,可你即便醒后,到底也没有走。再后来,上古去九幽历练,白玦不声不响地魂魄离体以元神相护,为何你想不到呢?”
天启的眼神渐渐锋锐起来。
他质问那声音:“你到底想说甚么?”
但那声音飘渺,不管不顾地又说了许多:
“自小到大,你欺骗月弥时,从不敢看她的眼睛;可你在渊岭沼泽却能直直盯着上古说出绝情之语,即便不忍,还是舍得抽了一鞭以表叛出神界的决心……诸神皆未能让你回心转意,可月弥尚未受那杂毛凤凰暗算陨落时,便几乎要劝动你放弃灭世阵法了。”
紫衣真神仰首,轻轻地笑了。
任谁也想象不到,他的笑竟也会有如此苦涩之时:“莫非你是想告诉我,其实我对上古之心并非男女之爱;而我对月弥,才早已动了……真情?”
“我没有这样说,是你偏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