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一开始不作声的媳妇,又突然开了口,用家乡话对我说,你寻昆子做啥哩,他早发散了。她男人又冲着她嚷嚷,大概是问她跟我说啥了,她就用家乡话顶他,说,说啥哩,说啥哩,说啥也不管你的事呗。他们小两口在那裏拌嘴,倒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了。我有点楞。发散在我们这儿就是死了的意思,我起先以为这新小两口,媳妇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其实她男人才是外地的,所以不会说发散,说昆子不在了,我怎么会想到,他说的这个“不在”,就是发散的意思。
兴旺说,我如果不信他的话,就去找那晚上古戏楼的那几个人去问问,他一连串说的那几个名字裏,我就知道住染坊的昆子。兴旺让我去问昆子,可是昆子却早就死了。
我有些懵。
兴旺一直在村口吹水,我不知道昆子发散了,他能不知道?他明明早就知道昆子已经发散了,还特地让我去问一个死人的话,他这算是什么意思?
那小两口算是吵完了,男人勾着头,有些讪讪地,看样子是被他媳妇训了。我们这儿不比城裏头,男人在外绝不能向婆娘低头,否则被别人看到了,传出去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看那男人,虽然叫得响,其实是个外强中干的货,搞不好这小两口还是个倒插门的关系。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家是跟昆子有仇的,难怪那媳妇一听到我问昆子,就警惕地喊她男人出来。昆子是前年发散的,跟瘌头吃牢饭同一年,瘌头就是为了昆子发散的事吃了牢饭。我听那媳妇伶牙俐齿地讲,他们眼看着那个染坊没生意做了,怎么想着凑头寸把它给盘下来,用那块地皮建个农家乐。这桩生意惹恼了昆子,他算是染坊的半个儿子,不愿意卖染坊,有事没事就骚扰那家媳妇,有一天多喝了点酒,大白天的就把那媳妇给按倒在了床上(其实另外一种说法,是说那媳妇自己犯骚,跟昆子是假戏真做,半推半就),总之这事被她男人知道了,就闹了起来。那男人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是个倒插门的,当时拿了把刀就要去染坊砍昆子,嚷嚷得前后左右的人都听见了,都来劝他,他挣足了面子,又当街把媳妇给打了一顿,也就顺势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昆子就找了我们这儿几个最有话份的人,摆了一桌开眼酒请那男人去喝。我们这儿喝开眼酒就是讲和的意思,所谓的开眼酒,就是用屋檐水自酿的米酒,也可以是酒裏掺了屋檐水,但至于为什么要是屋檐水,这道理已经失传了。喝过开眼酒,眼睛睁睁亮,看清楚对面那个人,他不是你仇人,以后不得提冤仇。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昆子同意把染坊盘出来了,那男人也就不计较媳妇被昆子睡过的事了。
昆子是个好酒贪杯的,不知不觉就又喝多了几杯,两个人还是一路回去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发现昆子淹死在了那口黑色的染缸裏,捞起来的时候,已经连牙齿都染黑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白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黑人”,而且从头到脚都黑得发亮,不像是个人,像是个雕塑。瘌头一个人埋头在院子裏把他哥用碱水冲了又冲,拿肥皂搓了又搓,都没能洗回来。他就把这具乌黑的尸体抬到镇上鸣冤,引得远近好多人都来看死人,就连张家口甄家坪那些不搭界的人也都来了不少。派出所调查了几天,得出结论,昆子确实是自己淹死的,不关邻居那男人的事,让瘌头把尸体抬回去埋了,这么一个黑乌乌的死人,整天引那么多人来镇上看,跟赶集似的,影响很不好。
我想到小时候,昆子从染缸裏捞起一只淹死的野猫,毛染得湛蓝湛蓝,给了他弟弟瘌头。这只蓝色的死猫让瘌头在孩子堆裏风光了好几天,就连看一眼都得给他好处。那只死猫后来臭了,他还不舍得扔掉,被他哥硬是一把抢过来扔到河裏,瘌头还不死心,想跳下河去把死猫给捞上来,让他哥给拦腰扛回了家,摁在地上一顿揍。没想到那么多年以后,瘌头又出了一次风头,这次是他哥昆子淹死在了染缸裏,被染成了一个黑人。瘌头一口咬定他哥是被邻居那两口子给害死的,他去鸣冤,结果派出所不给他说法,他就只能自己去讨说法。
瘌头去讨说法,就是趁那媳妇一个人在院子裏撅着屁股餵鸡的时候,扑到她身上,脱了她裤子就要往裏顶。那媳妇就哭喊挣扎起来,结果她男人根本没出门,就在屋裏睡觉,出来把瘌头给掀了下来,叫了好几个人把他捆实了往死裏打,倒是那媳妇怕打出人命,拼命拦住他们。派出所的人来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嘴裏还不断地说着:“这婆娘我哥都睡过了,我睡她也不算什么。”知情的人都说,瘌头其实什么便宜都没占着,就成了强奸犯,虽然只判了一年半,但是这碗牢饭吃得很苦。瘌头出来以后,没脸再回村裏,他在县城打工,认识了一些混在社会上的赖子,不时让他们来找这小两口的麻烦,搞得他们一直没敢真的把染坊给盘下来。我去问起昆子的事,也被他们当成了跟瘌头一伙的赖子。
我听那媳妇叽裏呱啦说了一堆,连自己被昆子睡过的丑事也不怕羞地说了出来,听得她男人直跺脚,我心裏也挺不以为然。不过听这媳妇说下来,昆子是在前年发散的,他上古戏楼是大前年的事,看来两者之前没啥关系,这倒叫我暗地裏松了一口气。
可我先前干嘛要暗地裏悬着那一口气呢?是因为兆旺明明知道昆子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要我去跟死人问话?我原本就没想过要把兆旺的话放在心上,我已经认定了他是个摆精,他的话一句也不可信,那我为什么还要听他的话去染坊找昆子?
我知道,有件我非常害怕的事在那儿,它就在那儿,可是我现在不要去想它。
我一个人出神的时候,那小两口还在叽叽咕咕,好像是那男人话裏头在怪罪他媳妇,不该被昆子得了便宜,说怎么瘌头弄她就被发觉了,昆子弄她,她就不声张呢。那媳妇便骂他吃死人醋。我听着那男的口音,怎么听怎么耳熟,突然猛地一激灵,我说:“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张家口的人?”
那男人听我认出了他的口音,还挺高兴,他媳妇就臭他,说:“得意个啥?张家口嫁过来的媳妇不少,嫁过来的男人也就你一个。”这个媳妇真不和气,可她男人也不争气,被她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也只会瞪一瞪眼睛,连重话都说不出一句。
我试探着问那男的,说,“张家口的百顺,你认识不?”
我一问出那句话,就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果然,那一男一女就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还是那媳妇开口说话了:“张家口的百顺嘛,他过去有个相好的就在这边,所以老往这裏跑,反正我是不认识他的,我也不许我男人认识他。”
她看着我,突然扑哧一笑,说:“你不会也有事跟张百顺打听吧?”
我点了点头,心裏已经猜到了答案。
那媳妇还没脸没皮的,也不管她男人眼裏都要喷火了,自以为笑得风骚,把我给上上下下地看着,看了半天,说:“你这人,怎么老爱跟死人打听事呢?跟你说吧,你问得不巧,张百顺也发散了。”
我半点也没意外。我说:“他是怎么个发散的?”
那媳妇迟疑地说:“他是去年裏发散的吧?”说着拿眼神看了她男人一眼,大概是个不好的发散法,毕竟是张家口的人,她倒又註意保护她男人家裏的名声了。那男人倒也不忌讳,皱着眉说,你爱说就说,张百顺又不是我什么人。说着,就踱到旁边抽烟去了。那媳妇爱说话,叽裏呱啦说了半天,我知道了张百顺是去年在张家口发散的,得的是那种不干凈的病,他怕人知道,一开始忍着不治,后来又图便宜去跟人买偏方,原本治得好的病,拖到最后居然全身都烂了,没等送到县城医院就发散了。
我这才明白,那媳妇之前听到我说有事跟张百顺打听,为什么笑得一脸暧昧,还要强调自己不认识他,也不许她男人认识,敢情张百顺是这么一个不好的发散法。
张家口的百顺,刘家坝的盐伍,修汽摩的段毛子,染坊住的昆子。
兆旺告诉我那晚上过古戏楼的四个人裏面,已经死了两个。
刘家坝的盐伍,修汽摩的段毛子,这两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呢?我心裏也已经不抱希望了。
但无论如何,这剩下的两个人是死是活,我总得弄个清楚。
刘家坝离我们这儿不远,要辆汽摩到村口坐摆渡就到了。我口袋裏没几个钱,就没舍得坐汽摩,准备靠两条腿走到村口,反正我小时候也没少走过这条路。可我心裏想着不好的事,脚就特别的沈重,一条路被我走得深深浅浅。我觉得我离开的几年裏头,这条路也老了,它就像一根瘦骨嶙峋的背脊,在夕阳底下沈默地驼着我的脚步。
一辆卸了人的汽摩从我身边突突地过去,扬了我一身土,又突然折回来,贴着我说:“去村口啊,顺路我带你呗。”我一看他,是个挺俊俏的小伙子,两条浓眉,眉目很深刻,我们这儿的男人,长得好的,就是他这种长相。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想到了小叔叔,这个人眉眼裏有一种坏,跟我的小叔叔很像。我说,你到村口多少钱啊?这个人就笑瞇瞇地说,你看着给呗。我就知道,这个人是个赖子。他们专门骗那些外地来的游客,事先不说好价钱,等到了目的地再诈他们,就这裏到村口这点路,能要个五块十块的。
我不理这个人,他就两条腿划着地,把汽摩搞得晃晃悠悠的,一路贴着我,把我往路边逼。这个钟点,人都在屋裏吃饭,一路上看不到人影子,我挺怕他把我给打劫了,不由自主地把拳头给攥紧了。我说,我真没钱坐车。他也不死心,仍然笑嘻嘻地说,那来根烟呗。我说,我身上一根烟都没有。他就自己掏出烟给点上了,还递给我一根。我接过一看,居然是万宝路。我说,哟,你还抽外烟呵。他就有些得意,又有些轻蔑地斜着眼睛,说,咋啦,不作兴啊,我还只抽外烟哩。
我看出来了,这个人只是拿我开心,没真想打我的主意,我就松了口气。我说,我不坐你的车,不过我要跟你打听个人。你们这儿有个段毛子,你认识他不?
这个生得很俊俏的赖子仍然笑嘻嘻地把我给看着,喷了一口烟,说,哪个段毛子呀?我说,就是修汽摩的段毛子,你认不认识?不认识就算了。
我说完,就看着这个赖子的脸色变了。最近这几年,我们这儿家裏有汽摩的人不少,我们这儿土路多过公路,路窄且陡峭,汽车不好开,因此汽摩算是主要交通工具。但真正开汽摩载人做生意的,应该就那么十来个人,因此我思量着这个赖子多半认识段毛子,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原本一直嬉皮笑脸的赖子,一听我跟他打听段毛子,居然一下子就阴沈了脸,把烟往地上狠狠地一扔,往我脸上瞪了一眼,把那汽摩踩得轰轰直响,一股黄烟地就走了。
我前面说过,那个赖子生得一副好相貌,有点像我的小叔叔。他临走前瞪了我一眼,很有点意味深长的感觉,那眼神裏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怨恨,好像是我提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叫他又怕又恼。我出生之前,我的小叔叔就瞎了,因此我从没见过他的眼睛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也像这个赖子的眼睛一样会说话,而且一说就是好几个意思,一个眼神叫人要想老半天。这个赖子是我见过的人裏面,眼睛裏最有话的一个。不过我想我的小叔叔既然当过戏子,那多半一双眼睛也是很能说的。
因此那个时候,我虽然是一路在往刘家坝走,但是我的心裏,却是一直在想着段毛子。因为我的心裏原本就有很不好的感觉,再加上赖子瞪我的那个眼神,就好像段毛子这三个字是某种禁忌的语言,不该从我的嘴裏蹦出来。我猜想段毛子一定是发散了,而且肯定是不好的发散法,他是一个开汽摩的,能是怎么个发散法呢,我脑子裏不由自主地出现了很惨的画面,搞不好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上,一路都浸过段毛子的血,一路都散落着段毛子身上的膘肉和骨头,在路边冲我叫唤的那条野狗,说不定就抢过段毛子的肠子吃。夕阳把焦黄的土路晒得血红血红,血红血红裏头又透出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子,被压得扁扁的,贴在我自己的影子旁边,就好像是段毛子的阴魂在一路上贴着我走,走着走着,这路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