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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村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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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我必须强迫自己去想,因我现在被困在这儿了,如果我想不出来,我就别想走出去这个村子。

那个人不让我走出去,他要叫我想起来。

我拼命地想。我知道心理学裏面有一派说法,是说人的记忆力其实是很强大的,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你接收到的所有的信息,大脑全都帮你存储起来了。但是为了不占用太多内存,这些平时用不到的记忆都处于假死状态,也就是说,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如果你要想起来某段记忆,那你就要找到一样东西去激活它。

你想不起来某件事,并不是说这件事就不存在于你的记忆裏,而是你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去激活它。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这个人已经提示我了,这件事发生在十多年前,那一年是猴年,下午五点整,就是在这条路上,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时间和地点都有了,可为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找的提示不对?

我盯着柜臺上贴的那两只红蜡纸剪的小猴子看,那个柜臺如今到我的腰这儿,只有小孩子才会去看那两只小猴子,大人要弯下腰来才能看得见,更何况那个人。

那个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柜臺上贴的那两个小猴子,那是我作为一个小孩子,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所以我记得特别牢,可那个人要我想起来的事,却跟这个完全没关系。

那就只剩下一个线索了。

下午五点整,这个时间究竟有什么用意?

我小时候的记忆当中,很少有这么一个清晰的时间概念。在乡下,在我们这儿,确切的时间概念是不存在的。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因此我们这儿说起一桩事,总是以吃饭作为时间点来划分的,比如说“吃了晚饭之前”,那大约就是下午四五点的事,如果是说“吃了午饭之后”,那大概就是下午两三点的事了。一个确切的时间对这儿的人们来说没有必要,那是属于城裏人的玩意儿。所以直到我上小学之前,这裏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表,只有极少数的人家,家裏放着一个三五牌的座钟,像宝贝一样用毛巾盖着,放在高高的橱顶上,因为很少有人拿它来看时间,往往就忘记了上发条,等到想到了要去上发条,又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就看看日头,自己心裏估摸个时间,把指针拨到某个钟点,因此我们这儿的时间常常跟外面的时间不一样。

那是我去上小学之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有钱了,我看到好些个小孩子都有了电子表,不时地拿出来看看,神气地报出一个时间,知道时间成了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成年人也喜欢问现在是什么钟点了,好像总有什么事等着他们去忙,显得自己很重要。兆旺跟我说话的这点儿工夫,他就问了我两次时间,对着我手腕上的那只“大罗马”,他也流露出了一丝又是羡慕又是不屑的神情,一会儿说这个表好,牢,准;一会儿又说它过时,“不时髦”,送给他,他也不戴。他说话时那种抗拒的表情,好像我真的会把这表送给他似的。

我真的想不出来,五点整这个时间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的小叔叔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他那个时候戴着一块大罗马表,纯粹是为了显摆,那个时候“大罗马”要比“梅花牌”手表时髦多了,它的表盘很大,戴在手上,别人远远地就能看到。

我的小叔叔眼睛好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拿这只表看过时间,那只表在他的手上往往是不走的,他瞎了之后,就更加不看时间了。等到他把那只表给了我,反而常常要我把手伸出来,让他听听秒针走动的声音,这就逼得我不得不一直给表上发条。这个表的秒针走起来很好听,是一种轻巧有力的沙沙声。我中学裏写作文,写到时间的脚步声,就想到这种清脆悦耳的沙沙声。

我想,既然我的小叔叔是个没有时间概念的人,那么这个五点整,可能跟时间根本没有关系,它可能就是指数字五。那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跟数字五有关。

我让自己往数字五这个思路去想,可我的脑子裏总不由自主地要去想另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小叔叔究竟有多么缺乏时间概念。他是个瞎子,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对时间的感觉比一般人更加淡漠。我就记得有一回,他一大清早醒了,不知是四点还是五点,把我从床上弄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村口耍去”。我年少无知,被他骗去了村口,结果气得要死,那么大清早的,村口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铺面檔口全都合着门板,那些做生意的人不比下地干活的,他们要到太阳晒屁股了才会出来。我的小叔叔可不管,他这也算带我去村口耍过了。

五点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发现我完全搞错了。

我从染坊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因此我看到这表盘上的时针停在五点整,下意识地就以为指的是下午五点整。下午五点整,是村口最热闹的时候,有媳妇的人家,媳妇都在屋子外头生炉子做饭,猪肉铺子这时在收摊冲洗柜臺,村裏那些野狗都聚在柜臺底下,等被水冲下来的那点肉末末,我还记得总有几个赖子聚在旧书摊旁边抽烟,边吹水边等开饭。因此如果是下午五点整,这条路上绝不会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我起先以为这条路上一个人影子也看不到,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看不见。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表盘上的五点整,不是指下午五点整。

我去看那悬在半空中的日头。它就像一个定格的镜头,不知道在时间中停留了多久。

村口朝着北,我去染坊的路上,这日头是在我的左手边,可我从染坊出来了,按理说整个人是转了一百八十度,可日头仍然在我的左手边,我却完全没註意到。

往村口走的这一路上,我以为是落日的那个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是落日。

我看着周围,路的两旁,檔口铺子的门板上贴着红纸头的春联,风吹雨淋了大半年,已经斑驳褪色了,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哗啦的作响,一只芦花大公鸡飞在低矮的屋瓦上,翘起屁股往底下拉屎。这是我记忆中的猴年的某一天,清晨五点,从我走出染坊的时候,这段记忆不知为何就被激活了。

我感到一阵非常轻微的沙沙声从我的手腕上传来,那是“大罗马”表的秒针在清脆有力地走动。我的表又开始往前走了。我知道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灰蒙蒙的土路被朝阳的光照得金黄金黄,我睁大了眼睛去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两个人走在了我的前面。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走得很慢。他们逆着光走,我看不清他们的衣服,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的背影,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

你也肯定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

我的眼睛裏突然全部都是泪水。

我很难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又紧张又难过,我知道只要我跟着这两个人走,就能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件事就埋藏在我的记忆裏,如今终于被激活了。这件事本身可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跟我的小叔叔当年的遭遇,跟我的小叔叔蹊跷的死亡,跟我想要弄清楚的一切,都有很重要的关系。

但是在这个关头,我却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我一激动,冲着那个背影,喊出了他的名字。

我忘记了一件事:我们这儿,是不作兴喊死人的名字的。

我在写下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十分清醒的,你们可以看到,我通篇文字当中都没有出现过那个人的名字。我的小叔叔,我其实从来都不叫他叔,从小到大,我都对他直呼其名。可是直到现在,过去那么久了,我都不敢把他的名字给写下来。

但是那一天,我却不知道为什么犯了糊涂,居然神差鬼使地叫出了小叔叔的名字。

我大声喊道:“xxx——”

我看到那个大人的背影先停住了脚步,紧接着那个小孩的背影也停下来了。他们两个的头在一点点地往我这边转过来。

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这儿是不作兴叫死人名字的。

可我刚才叫了小叔叔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背影把头一点点地往我这边转过来,我的浑身上下都僵硬了。我知道要出事了,我不该叫死人的名字。我这个时候的感觉,就好像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坐在剧场裏,在往臺上看,那个小旦嘴裏咿咿哦哦地唱着唱着,突然就把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扯住那张画得很好看的粉脸,用力往下一扯——

我猛地一闭眼,可是没有用,我的眼皮不听使唤。如果这是我小时候在做噩梦,我就该醒过来了。可是我却依然站在原地,眼看着那个背影的头一点点扭了过来,我背上的汗就一点点地渗了出来:我说那个背影的头在一点点地扭过来,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去形容——

我的小叔叔确实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整个人都完完全全地背对着我,只有他的头在一点点地转过来。

如果你们看到有个人是这么把头扭过来的,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活人了。

我早就知道我的小叔叔已经不是活人了,可我看到他的背影这样一点点地把头给扭过来,仍然想要拔足掉头狂奔,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敢想象,我的小叔叔把头转过来,会是怎么样的一张脸。

我的心裏后悔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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